第208章 众生(1/2)
第208章 众生
深夜,明黄的圆月如同被凶兽噬咬,渐渐残缺不全,直至彻底隐没于幽蓝的夜空中。
逄风身形一晃,被南离扶住。
长夜卫与骸的交战,已持续三天三夜。第二日,陆地的妖族已赶到战场,与骸展开厮杀。长夜境外的平民都已撤走,可仍然有不属于长夜的民众死于骸口。
长夜陆续开放边关,接纳难民。
这并不是单纯的善良之举,骸需要吃人,若是吃不到人,它们也维系不了多久。接纳难民,同样也是为长夜减缓压力。
逄风睁开眼:“月亮的力量被暂时封住了……如今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他说:“南离,载我去战场。”
灰黄的沙土平原尘土飞扬,嫩生生的草芽被踏碎,沦为凝固着血色的干涸沙土地,蠢蠢欲动的漆黑骸群与全副武装的兵士战在一起。
到处是怒吼、嘶叫。
长夜卫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为防止死后落入骸口,身体都绑着太阳*火制造的火炎珠。一旦他们身死,火炎珠被引动,会将自身与骸鬼一同炸成灰烬。
几头庞大的鹫鹰在空中盘旋,时不时深入骸群后方,广阔的羽翅掀起漫天风雪,阻止骸鬼的前进,正是雪岭的几头鹰。
南离抽出长刀,长夜中狼的碧瞳如萤火,闪闪发亮。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太阳真火与阴死之霜便在刀上燃了起来。
逄风身侧的劐水悬浮着,发出几声剑鸣。他召出了太阴之鱼,漆黑的游鱼轻盈地在空中轻舞着薄纱一般的鳍,跟在他身畔。
南离伸出手指碰了碰:“这是什么?”
逄风斜斜递过去一眼:“太阴之鱼,也是幽荧的化身之一。”
南离小心翼翼地将鱼捧在掌心,阴鱼轻轻蹭了蹭他,随即一跃而起,漂浮在战场之上。
阴鱼摆尾的弧度与大道相合,鱼鳍洒下漆黑的雨滴。它迫近骸群,轻灵当空游动。
逄风挥出劐水——
长夜卫已经战了三天三夜,早已疲惫不堪。江逐辰率领更门的修士,迎着骸而上,将军长枪染血,脸上尽是伤痕。
他望向身侧的弟兄们。
与骸的战斗之中,本来只有三十几人的弟兄又折损了十几位。如今只剩他们苦苦支撑。
身为将军,他早已习惯了牺牲与别离,甚至这些已经难以撼动他的心神,却依然痛彻心扉。他们活过了长夜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本来已经解甲归田,却再次挂甲,无怨无悔。
但他们毫无怨言。
灵王的遗诏中,曾提及左相的威胁。几十年来,江采月一直在为此做准备。因此这次骸灾开始之后,长夜才能最快做好准备。
刀剑无眼,骸更是如此,染血的暗红沙土地横陈着断肢残臂。江逐辰抹一把脸上的血,挥枪怒吼着冲了上去。
只要能拿动枪与刀的长夜卫,都在奋不顾身往上顶。这隘口后是长夜一座重要的城池,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因此,一步不能退却。
人都有恐惧,也一到战场,血性被激发出来,便什么也不怕了。
有年轻的长夜卫,还未及冠,修为也只在筑基左右。他们五人一组,操控着一只傀儡兵人,与骸血战在一起。
年轻的兵士悲切地喊道:“队长!”
在骸扑过来之前,年长的长夜卫推开了他,猛地引爆了火炎珠!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年轻兵士满脸是血,却又顾不上嚎啕,他掌心中被塞了张保命的符咒,浸透了血,队长引爆火炎珠前塞给他的。
年长兵士嘴唇翕动着,年轻兵士辨认出那口型,他说:“活下去……”
染血符咒黯淡无光,它为年轻兵士挡住了火炎珠的冲击。他的手臂颤抖着,紧咬牙关,脸部肌肉抽动不止。
平日里,他们几个总是厌极了年长卫兵那副严苛的模样,队长不许他们喝酒,训练几乎像要操练死人,也从来不近人情。可生死关头,他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的兵。
沙土地磨破了兵士的膝盖,他躯体里忽然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全部灵力灌注进兵人,向骸冲了上去。
“杀——”
烈烈旗帜高扬,是长夜的牙旗,长夜军旗绘着一条环抱着月与昙花的阴鱼。年轻兵士仰起头,血淌进眼中火辣辣的,隐隐约约映出高昂的旗帜。
参军之前,年轻兵士的祖母曾郑重其事将亲手织的香囊塞进他怀里,香囊绣着昙花与月亮,祖母说,长夜国之所以名为长夜,是因为一位名为长夜君的神灵庇护。
月君长夜从不回应人关于功名利禄的发愿,因此渐渐被人遗忘,香火全无。可长夜君始终如一,庇护着长夜众生。
她皱纹密布的脸浮起慈祥神情:“伢子,祖母也想变成雪岭盘旋的神鹰、邦达原疾驰的骏马,陪伢子守长夜的边关。可祖母老啦,你要记住,白狄人之所以能存续,是因为月君的恩德,即使已经没有人记得……”
年轻兵士将符咒攥在掌心,操纵兵人拼命地冲杀着。骸的利爪掏穿了他的大腿根,撕裂的剧痛。他前冲的动作一滞,颓然倒在沙尘密布的土地间。
年轻兵士剧烈地咳嗽起来,香囊从怀里掉出来,月亮与昙花褪了色,针脚却依然密集而严实。祖母离世的时候,他在长夜守关,苦苦哀求队长放他回去。
队长却厉声喝道:“放你回去?如果都回去了,长夜的边关谁来守!”
他那时恨透了队长,可夜晚之后,年长兵士却不知从何处买来一大堆纸钱,白狄人不烧纸钱,他却一言不发地点着了。
白狄人死后,尸体会被置在邦达原,鹫鹰会将他们的灵魂牵引至天际。年轻兵士注视着跃动的火舌,心想,祖母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云朵与风,陪伴着他?
腿上火辣辣地痛,他从未信过神灵,可此刻年轻兵士却却在心中祈祷着:“月君,阿木尔活不下来了,请一定要保佑阿爸阿妈……”
阿木尔脑海中浮现年长兵士的脸,队长自他入队那天起,便总是一板一眼地致力于教会他长夜官话,可惜他至今官话也不好。
……对不起,队长,阿木尔还是没能活下去。
阿木尔咬住牙关,掏出了火炎珠。火炎珠只有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其中蕴含着一点刺目的金光。他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入其中,火炎珠中的一点灿金瞬间光彩夺目起来——
阿木尔闭上眼,可死亡却迟迟没有来临。
他惊愕地睁开眼,冷淡却温和的声音传入耳畔:“回去,活下去。”
眼泪夺眶而出,阿木尔喃喃道:“月君,月君显灵了。”
逄风捏诀,灵动的太阴之鱼摆动鳍尾,无形波纹扩散而出。瞬间有几百头骸被定在原地,徒劳挣扎。他身畔的南离抡圆横刀,太阳真火在刃上熊熊燃烧,荡了过去!
劐水浮在逄风身畔,兔灵竭尽全力与剑合一,太阴灵力激荡,冰霜开始在骸上凝结。
可这还不够。
南离的太阳真火荡平了几百只骸,可后面的骸鬼见状心生畏惧,更加疯狂地挣扎,冰霜几乎要被它们挣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有柄霜雪凝成的通透古剑从天而降,直指骸群!霜花密布的古剑本应通透似玄冰琉璃、一尘不染,剑身却爬满了刺眼的斑斑锈迹。
简直就像……一柄生锈的铁剑。
漫天霜雪自巨剑剧烈迸发而出,周遭的骸身上冰霜瞬间凝实,动弹不得。南离的南明焰转瞬疾至,悍然轰击在了群骸之上。
猎猎长风中,封缄从天而降,依然敝靴敝袍生锈剑,却一剑封住诸多骸的命脉!
逄风眼里含笑道:“一剑霜寒十四州,剑仙依然功力不减。”
剑眉星目的俊郎剑修对逄风一拱手:“长夜君,封某喝喜酒却未回礼,甚是惭愧。”
是了,封缄便是那位创出“俱寂”惊才绝艳的剑谷上仙,五神之乱中,剑仙为护苍生陨落,魂魄入轮回,转世为封缄。
如今的朔雪主动回到了他掌中,与凡铁剑融为一体。他的道已无缺!
霜剑缩小,落入掌中,封缄眸光一闪,又挥出极为缓慢的一剑。
迅疾如电的是剑谷上仙的剑法,是一剑霜寒的俱寂,而这一剑,却是独属于封缄的剑法,是春和景明的平芜。
剑谷上仙一生光明磊落,他无父无母,是个剑痴,只求练剑、不顾其他,因此才能创出敌我玉石俱焚、一往无前的俱寂。
而心中有愧、曾短暂迷失又寻回剑心的封缄,不同心境创出的则是另一剑法。浪子回头,剑仙有情,荒芜的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远隔万里的春山。
这些年,封缄不再只在乎剑中意。
剑意固然是他毕生所求,可寡言的青年也将目光移到田间耕作的农人、手持风筝的孩童、河边浣衣的老妇人……剑谷上仙从未细致观察过人间烟火,他护苍生,只因心中侠气、更为剑意无缺,封缄却不同。
他开始渐渐明白,自己想护住的到底是什么,封缄将世间百态融入剑中,彻底完善了这一式“平芜”。
昔日剑谷上仙一剑俱寂,以化身之躯挡堕仙而不退。如今平芜尽处,春山遥远,被千万人踏破的沙土地再度生满了绿茵茵的春草。
生机勃勃的火焰在开着紫花的苜蓿上燃烧着,也在草木犀与羊草上燃烧着。
是无数长夜卫的故乡,一览无际的草原。
群骸的身躯开始“滋滋”冒出黑烟,竟开始虚化。逄风喝道:“南离!”
南离的太阳真火再度接续,璀璨光焰沸腾,引动无边轰鸣,倾泻而去!
诸多长夜卫也杀红了眼,骨与血横飞,却无人后退,铿锵的战鼓之声震耳欲聋,可剑修一击之下,灵力已竭。骸群虽然被削了气力 却仍有蠢蠢欲动之力。
忽有一铁尺冲出重围,横扫之下红衣如火,一骑白马自尽头而来!
唐倚雪如轻巧落叶,自马上翻身而下:“逄道友,当初义父之恩没齿难忘,陈雯愿随诸君一同退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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