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2/2)
潮热铁皮屋中依旧暗的不见一线光亮,过午时分送来的馒头经了三四个时辰依旧原封不动干瘪在碗中,像极了那个埋在稻草堆里干瘪的人。
入铁皮屋至今已有三日,刘见春每日都会将送来的馒头和水悉数吃完喝尽。他知道他要活下去,虽则如今他的命已由不得自己作主,却还想为了她多挣些日子。
如今却不同了。
晨时给他送吃食的狱卒告诉他,她被动了刑,如今已是命不久矣。
他睁开眼,隔着铺在眼前的稻草继续看头顶那一方铁皮,没有朦胧的雾,只有干涩的痛。
目力不济时,耳力便会灵敏许多。虽隔着一层铁皮门,铜匙、锁链、佩刀交击碰撞而回响在监牢石壁之间的声音,乃至由远及近而从容缓慢的脚步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若非他这一对能辨百声的耳朵,凭他这一双染疾的眼又怎能在这县衙待上许多年。若非当年她替他买下那游医的药方,恐怕他这双眼早就废了。
当年她才脱了乐籍,只靠着一双手养活自己,却为了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舍了那替一户人家绣了两月活计才挣得的辛苦钱。他这后半辈子的光明都是她予了他的,那时他便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后来,他在浮梁县衙谋了生,及至再回蕲章时,她已在蕲章绣坊间小有名气。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便如此过了。他想再过两年便辞了这主簿去蕲章找她,她说到时她就将绣坊转让出去,和他回庐陵老家。
不曾想岁岁年年,春夏秋冬,人事终究不似日月山河轮转般简单平常,终究是半点不由人。眼瞧着两年之期将至,却突逢变故。他如约去了蕲章,却不是带她安稳回家,而是逃命。最终还是算不过天,算不过命,算不过人。
眼前那一方铁皮从昏暗中浮荡出一道跳跃的光,那一瞬像极了多年前在黑暗边缘垂死挣扎而重拾光明时的迷惘,分不清是重见天日,还是回光返照。
“秀秀……”
“秀秀……”
秀秀。
轻唤,低吟,沉默。
眼前又浮上两团朦胧的雾,他伸出手,试图将雾气拨开,雾气之后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他觉得此刻应当是回光返照了。
隐在稻草之后的那张干瘪的脸浮起一抹沉沉的笑。
雾气散的更尽些时,他忽觉那张脸过分清晰,连那娇柔眉眼间藏着的几分不屈都近在眼前。他擡起手的一霎间便碰上了另一只手,只那一霎便觉暖流漫过。
他猛然坐起身,才发觉眼前所见并非幻象。
“秀秀……”
他看着眼前那人,犹疑而欣喜。
双秀用帕子替刘见春拭去脸上尘灰,又拂去他肩头的几根稻草,哽咽着开口道:“怎得不好好打理自己,竟成了这副模样。”一边说,又一边替刘见春整衣。
刘见春垂眼看去,见她腕间隐隐暗红的两道印迹,便握了她的手道:“他们可是为难你了?”
双秀将手抽出,垂下袖子将那两道红印盖去,摇了摇头:“没有。”
刘见春又要开口时,双秀已抢先道:“见春,我只一句话,从始至终,我都相信你。无论怎样,我都会等你。”
一句话萦绕脑海,嗡嗡的响,他伸出手却扑了空,只觉得一阵风过,等他再回过神来,见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方才那真实仿佛又做了幻象。
“刘主簿,见到双秀姑娘安然无恙,你可安心了?”
刘见春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半梦半真间回过神来,只呆滞地望着屋外因她衣摆间的风而卷起的漂浮微尘。
展柔略挪了一步,挡住刘见春的视线,她半俯下身,语气不再如方才那般温和。
“眼见未必为真,更遑论耳听之言。想来你也未必再有心力耗费下去,一柱香的时间,请主簿好好思量。”
话音刚落,狱卒便端上了一只香炉,展柔将水壶拿过倒了一杯水,靠着桌案坐下慢慢喝,静静等。
及至那香烛燃至一半,刘见春却依旧未开半句口。展柔将空了杯落下,杯与桌相触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如今在这潮热静谧的空气中听来格外刺耳。
“她既是局外人,自然不会有人为难她。至于旁人若有什么心思,想要动什么手脚,也需得过了我这关。至于曲回,也自有法度裁决,可如今想来,曲大人却是有更烦心的事。”
“大人他……”沉默许久的刘见春半晌才挤出了这三个字。
展柔看着那瘫坐在草堆间逐渐干瘪下去的身体,忽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作祟。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知究竟是可怜,可惜,还是可恨。她默然转过头去,依旧沉着几分冷淡道:“曲夫人要同曲大人和离,休书已送到曲大人手里了。”
展柔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这是曲大人的家事,不该我们这些外人掺和。不过说起来,也多亏刘主簿你从中运作,才叫曲大人贪污钱款的事瞒了许久,否则,曲夫人冲到浮梁将曲大人的府邸一把火烧了也是有可能的。”
“数月来,曲回因这茶园工程不得空间去蕲章看他夫人,便托了你将那银钱送给他夫人。可怜曲大人一直以为,自己送去的那些钱足够替他夫人换一间更大的绣坊,不想那挣了命贪来的钱却生生被主簿您送给了别人。如此看来,曲回当真成了个冤大头。”
展柔说着,略略俯下身,将那方帕子丢给刘见春。
“你每每往蕲章去,都因了那还存着的一分良心不敢去见曲夫人,只托旁人将曲回带给他夫人的东西送去。可后来,曲回又想要一方他夫人绣给他的帕子,你便去寻了双秀,让她替你绣。”
刘见春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殷红花瓣此刻血红的刺眼。
“……我不该……不该啊……”
刘见春低声喃喃,干瘪的身子剧烈颤动着,仿佛朽坏的骨架。纵是无风却也依稀听得见那吱呀作响的残破之声。
“都是我害了大人,都是我害的……都是我,都是我……”
香烛燃灭,灰烬覆尘,余烟入空。
刘见春摇摇晃晃,终于立在了昏黄暗影里。此时看去,他竟像极了方才那一根香烛,只消得时间,便可由那烫红的火芯一点一点剥落外壳,燃尽内芯,最终化作灰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