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冤(2/2)
“大人您的意思是……”
“此番兴建的茶园并非浮梁一县之事,而是上报给朝廷的工程,那便是得了工部的批准,是以需按工部划定的工程标准拨银修建。可咱们见到的账目虽笔笔有据,可真要细细算下来……”展柔说到一半便不再继续。
“我明白了!”
柳仁一副恍然模样,方才那般沉重神色旋即消散,不过也只是一瞬,转而眉间却又笼上疑云:“可这与曲夫人又有何关系?”
“曲回在浮梁的时间虽不算长却也有两年,此地却鲜有人知晓他夫人究竟是谁。可以他夫人在蕲章的声名,半点风声居然都未能透出却也有些奇怪。今日之前,尚可用曲家家事略略作解,可方才曲回在堂间有意隐瞒便是叫他更多了几分嫌疑。这嫌疑要么便是他夫人也知晓浮梁的勾当,所以要故意隐瞒。要么便是他夫人毫不知情,而曲回也并不想让她知道。”
柳仁若有所悟,点了点头,又听得展柔继续道:“可眼下却有一点是我未曾想到的,曲回说那帕子是他夫人所绣,可他夫人是以豫章绣独步蕲章府的,数年不变。而那帕上的花样虽似豫章绣,实则不然。很明显,那方帕子并非出自曲夫人之手,也并非是他夫人亲手交给他的。”
正说时,便瞧见主簿刘见春迎面而来。
“刘主簿身体可还好?”
“劳烦大人挂怀,小人无碍。”
展柔笑意温和,道:“那本官便放心了。”接着她将眼神转过,指了指刘见春手上提着的两个纸包,“主簿一大早就买了这么多药?”
刘见春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纸包,眉头皱了皱,一脸愁容:“欸……小人虽则身上无碍,昨日夜里却又染了些风寒,想着这几日县衙许是要忙些,不要因为这个误了事才好,就趁早去抓了几副药,”
“那主簿可要保重身体,您可是曲大人的左膀右臂。”
“大人说笑了,小人只愿莫要误了各位大人的事才好。”接着刘见春又是一拜,道,“大人若无其他事,小人就先告辞了。”
“欸,刘主簿莫急。”展柔伸手一拦,笑道,“方才忘记了,劳烦主簿替我与曲大人说一声,晚些时候请大人往茶园走一趟,茶园的烂摊子也该处理了。”
“小人明白。”
刘见春走远后,展柔转身看了看前方药铺于晨间飘摇的幌子,拍了拍甘生:“去药铺问问,刘主簿开的是什么方子,也替我们开上些来,免得要用时没东西。”
甘生眼神咕噜噜一转,擡步便要走,又听得展柔嘱咐道:“问清楚再抓。”
“得嘞,大人放心!”
“唉,初夏的日头竟也这么毒。”
展柔一面懒懒道,一面坐到台阶上避日头。
柳仁却仍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已没了甘生影子的空荡荡的路。
她向柳仁招了招手:“你也坐一会吧,便是等不了一刻,也得等半刻他才能回来。”
刚刚从上一个谜团走出,这会儿又掉进下一个谜团的柳仁呆呆望着那炽烈的光,以为在那光亮中也能拨开些迷雾。不想迎着那光,换得的却不是豁然,只有满面燥热。他听得一侧的展柔唤他,方才回过神,慢慢挪到阴凉处坐下。
原本,他以为自青阳至京都只是送长姐出嫁,他也觉得只要能在京都再见她一面便足矣。却不想父亲竟亲笔提了信给她,希望自己能跟着她,和她学些本事。
他本是不愿的,他怕那经冬封藏的心再次被无意春风解冻。信在他手中,交给她或不交给她,都由他自己作主。自青阳至京都,他想了一路,犹豫了一路,终究敌不过冬去春至后消融的冰。
只是陪着她。
只是想对她好一些。
他要的仅仅如此,没有更多,也不会有更多。
他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再次面对她时,他开始让自己变得坦然,只是为了让她没有顾虑的应允他留下。
春闱一案,朝廷撤了她京都的官,予了她饶州的职,他虽看不清这背后曲折,却觉得这一路定然不会风平浪静。从京都至饶州的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自己能帮到她什么,或是能为她做什么,直至昨日。
昨日,他才为自己帮得了她而小小的兴奋了一晚,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够站在她身后或是身侧甚至身前时,今日却又为自己这云里雾里的混然大大的失落了一番。方才她只那样一说,甘生便领会了她的意,而自己揣摩许久,却仍似雾里看花。
恍惚间,想起了那个人。
京都、越州、燕州。
长久以来的并肩、陪伴,共历风雨的相知、默契,又岂是他能比得上的。
便是如今随她来到饶州,到底又能帮得了她什么。
他缄默不语,忽觉此处这一方阴凉直作了冰寒利刃,刀刀入心。
展柔偏头看了一眼离她半丈远的柳仁,转过头将阶下一根狗尾巴草揪起,绕在指尖,半晌,方才缓缓开了口。
“兔走乌飞,暗换日月。三年前,我还在学堂教孩子们念书识字,不想三年后,日子居然天翻地覆的变。”她将那绕在指尖的茸草捋直,轻轻摇着,“我以为凭着曾念过的书,凭着那一年在普贤院习得的理,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当我真正穿上这身官服时,才发现我错了。”
半晌静默间,柳仁偏头去看她,只见她嘴角一分苦笑,声音更沉了几分。
“或许旁人看来,我这一路行来皆是坦途,我却清清楚楚知道这其间有多少是运气,又有多少沾染了鲜血。”
她转过脸,看向柳仁,添了一分庆幸的笑意。
“行到如今,若问我是否后悔踏上这条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只是有一点我很确信,我羡慕三年前的自己,就像我羡慕现在的你一般。”
“柳仁,有时候,雾里看花或许更值得珍惜。所以,好好守着现在的自己。”她转过头,只将那一根茸草绕过又捋直,绕过又捋直。
柳仁听得认真,也听得明白,可他却觉得此刻那半丈之远的人,更像那雾中花,看不真切。
好好守着现在的自己。
她说。
我羡慕现在的你。
她说。
他记得认真,也记得明白,可他却不想如白纸一般了然无痕。他想跟着她,哪怕只是跟在她身后,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在那白纸之上为她留下墨迹。
晨间苍白的光薄薄笼着静谧,片刻,一阵步声传来,破开静谧,两人擡眼望去,便见甘生提着两个和刘见春手中一般的纸包快步走来。
“一模一样的方子,一模一样的药,包管药到病除!”
展柔将那两个纸包接过,向甘生抱了抱拳:“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