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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团圆日,他梦花开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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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葬在一起,他们旁边就是苍祝的陵墓。他突然想起没人能陪他合葬了。

萧如丝说的那个永远,成了过眼云烟的誓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那么的悲愤。

他回了皇城,皇城在眼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金光灿灿,失去了所有生机。那是一座空城了,他用皇权筑起皇城的高墙,困住了所有人,直至他们魂飞魄散。

现在四面高墙困住的只有他了,一个年入古稀的帝王。

一屋子的箱子正摆在眼前。

斐其勒道, “陛下,严太守的笔录都在这里了。”

苍祝不会弥补了,他只能想着给亡魂翻案。

严秉之生前的笔录特别多,以年月记录。

苍祝翻开笔录,往事一一重现。

“他总是记这些不该记的。还说不能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苍祝开着玩笑,可现在谁又与他笑呢?

往事在笔录上,亦上了心头,岁月仿佛倒流。那是一篇春花楼记,录上写道:

帝曰:“笨死了。”

萧将军、煦阳公主与帝寻官职。将军搂公主,帝曰:“便宜占了不少。”

……

萧青,这个久违的名字跃然纸上,一页一页翻过,是那个不知羞,不知掩饰的少年将军。一页页翻着,还见了那个高傲聪慧的公主,那个痴心一付的萧如丝。

他们仿佛活了过来,就在苍祝眼前,那是苍祝一生所遇之人。

苍祝也看到严秉之笔下的自己,一开始他是充满豪气的少年帝王。他的人生从一株孤木,到枝繁叶茂。他人生中的盛况都有苍婧、萧青和萧如丝,他们发给了他繁盛的人生。

可后来一个个离去,他又成了孤木。他在严秉之的笔下也成了一个固执不堪的臭老头。

斐其勒最后递上一本沾了血的笔录,“这是大牢里找到的。”

严秉之的笔录终于巫蛊之记,他记下了牢中的点点滴滴,说着太子仁义,陛下无情,说着江齐陷害,祸及万人。说着他痛失所有,天下彷徨,说着对帝王的怨恨。

“驿站的人说,严太守负伤交付吏长令便亡故。此录若被压,陛下再难见真相。”斐其勒道。

“严秉之亦有恨啊。”苍祝才知道他亦有恨啊。

可严秉之还是用性命敬畏最后的正义。那是严秉之一生所信,即便他放弃相信,但最后还是要交付于正义。可皇城的阴暗又差点把这份正义掩盖。

苍祝看着笔录上自己远去的一生,对自己的命运遗憾不已。

一连的奏章递来,都在告诉他,如今天下人寥寥,只剩他登基时的一半。

山河壮丽,世有正道,千秋大业,长生不老。苍祝想在这皇权下得到的,都成了空谈。五十余载在位,大平百姓人口只剩他登基时的一半。而死于他疑神疑鬼,严令酷法的有两成。一把铁锹,一个射偶,让帝王众叛亲离,民心丧尽。

他是帝王,一生之过,天下承担。天下担之,则天下风雨飘摇。风雨飘摇,则又是帝王担之。如此循环往复,后世又将如何?

他妄图拥有盛名,千秋万业,终是被自己毁却。

苍祝又病了好多天,实难心舒的他叫人擡着去了祭神台,他要问问这片天地的神灵。

青铜鼎里的火焰在燃烧,把一片天点亮。

满天星辰在上,苍祝仰天而问,“神啊,一无所有,众叛亲离,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祭神台上空荡无声,只有星辰天地俯瞰帝王。

苍祝双臂高举,一如虔诚的信徒朝天地跪下,“朕跪于此地,为何不见神灵?”

自是不见,无声的天地间只有苍祝一人的声音。辽阔无垠的苍穹给不了苍祝任何的回应。

可此时,朝中臣子寻来,大拜苍祝,“陛下,韩邪扬威四起,陛下需聚兵征伐,以对韩邪。臣愿为陛下招兵买马。”

再兴兵伐……苍祝听此心惊胆战,拿什么兴啊?没有人,没有马,没有将,他眼前就是那片荒漠。他对韩邪的战事已经一败涂地,并且快要葬送他的天下。

苍祝穷尽一生想要证明,天上地下不止一个萧青,他想要证明,赢过韩邪的是他这个天子的雄才伟略,而不是萧青这个大将军。

可是错了,大将军只有萧青。能够得而天幸的是萧青,能赢回天子赌注的也是萧青。但世上不会再有萧青了。萧青为之战斗的盛世崩塌了,已崩塌于苍祝对权利的追逐中。

苍祝以为是他掌控了权利,但其实是权利吞噬了他。他向权利献祭了自己、至亲、挚友,还有天下臣民。到最后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终于扪心自问,“是朕错了吗!”

他问高天明月,高天明月无回应。可他的心痛了,他看到了那些离开他的人。他的至亲血脉,他的皇后,他的兄弟挚友,还有死于他一怒又一战下的千人万人。他们曾也像现在的他,问着他为什么不停下,而他也没有给过他们回应。

他们苍祝认为的恶鬼,他们仍然环绕在他眼前,可只有他们回应他。他见了他们,无法再喊着驱鬼了。

谁是人谁是鬼啊,是他这个人让他们成了鬼。

“兴兵征伐,朕不忍再闻。”苍祝彻底向他的失败臣服。

臣官错愕,“陛下?”

“从来未听人遇神,世间只闻人见鬼。若是无求,也便无神,若是无愧,也便无鬼啊!”苍祝大彻大悟,在天地之间垂首悲恸。

身后的臣子不明帝王悲痛,本还以为征战是讨好帝王的妙术。见此,也就戚戚而跪。

又有一中郎奔向了祭台,对着他喊到,“陛下,臣有奏,城东大饥,饿鬼遍地。”

一身皇袍在天地中无比渺小,天下和他登基时一样了。

“皇姐,朕食言了。”

他曾经说着只要他登基,天下就不会有大饥。他终于记起了当初想要重振天下的愿望,他记起了那个想要山河壮丽,子民安康的雄心。他终于记起来了,可这世间早已不复。

怎么会变成这样?到了这时他才肯去想想。

从祭台下来,他写下了罪己诏。

此诏昭告天下:征战本应于漠北之后停歇,广休于民,利于大势。朕之过矣,兵伐太盛,从此缓税生息,利民耕种,以兴国道。

是儒是道,帝王一念之间。他谢罪悔过,又复无为之政,拖着病体,带着忏悔亲自去赈灾。他亲眼看到了灾情,看到了什么叫做穷苦百姓。

一生想要坐拥云巅日月的他,终于在高楼上垂下了眼,望向了这一片世间,看向了他的子民。

高楼之上,身侧无人,望尽长街,又复当年。一场过去涌上心头,他赫然惊醒,那个不是梦。

就在这里。

他的皇姐说,“此世与陛下为手足,愿与陛下长同道。”

大将军说, “与陛下相识在世,定与陛下并肩作战。”

萧如丝说,“我与陛下相知相守,与陛下白头到老。”

他说,“朕有夫人,有大将军,有皇姐。一世在此,又有何求?”

千帆阅尽白头翁,他才恍然发觉那不是梦。然高楼无酒亦无人,皇姐不再,大将军不再,萧夫人不再。

他对着空空如也的宫阙喊着,“这里只剩朕了,你们太狠心了。一个个生着反骨,可唯有朕受此罪过。”

无人回应,唯有他的回声,一遍遍重复着。

他最终跪倒在了高台,“朕知错了,你们回来,你们回来啊。”

皇姐,萧青,皇后,太子,公主,还有千千万万的臣民……可是谁会回来呢?那些葬于他手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世间不会让他重来一次,他失去的只能失去,他葬送的就是葬送。

他下了一辈子的棋,圆不了这一步。

长阁风大,清风而过,浩天在上,苍穹无边。苍祝望着前方,望着那片他一直想要征服的琼宇,不禁泪流满面,“你真残忍,真无情啊。就这样看着朕,一步错,步步错,直到错无可错,直至朕认错。”

这世上真的没有苍祝认为的神。没有什么神给他长生,他错了也没有神出来阻止。这片天只是看着他罢了。无论后果有惨,无论代价有多大,它永远是那么平静地注视着他。

直到他自己停下,悔不当初。若他再不停下,它也会继续看着他错下去,直到他生命枯竭。它更不会告诉他如何弥补这一切。它就是要他自己知错,要他承受错误的代价。

这个代价何其之大?飘摇的天下,空荡的宫阙,无尽的后悔,还要后世将承受他这一回的代价。在天地中他的错将被记下。他将成为史书一载,被告知后人,那个帝王错了。

他是帝王,他承担的只是那么一点点代价。真正承担的是世人。这个代价如陨星划过穹宇,坠落人间,引火光灼世,撞入地面,又引惊涛骇浪。它真正结束的那一刻,又是多么久远的事。

他的错会让天下人付出累世代价,如此它才会在人世的记载中警醒后人。

如此残酷啊,世间天道,仅仅是这样而已。神不会弥补苍祝的错,更不会因世人去弥补。神不会救苍祝,也不会救世人。

这一天皇城术士散尽,他不再求神驱鬼了。是神是鬼,是对是错,他的心早早知道,可是不承认罢了。不承认,所以才见了鬼。

惊醒而悔的他,想起一个人没有陵墓。

皇后之事置小棺,葬于城南桐柏。落葬时,苍祝亲自去了。

皇后棺中放了白玉佩和断箭簪,还有萧如丝的凤服凤冠。苍祝亲眼看着小棺入葬,墓碑上没有写上名字。

无名墓落下,掌心凉透。苍祝握了握,却难暖起来。彼时,忽而念起他养过的一只黄莺。他从来没想通过它是怎么死的。

他喜欢这黄莺,就把他握在手里。又把它关在笼子里,四周都围固起来。

有一天晚上,它的叫声很凄厉,但苍祝不以为然。

第二天它就死了。

苍祝一直觉得是因为他母亲不喜欢黄莺,把它弄死的。现在他明白了,它是因为被关在笼子里才死的。

苍祝困住了萧如丝一辈子,现在放她走了。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听苍婧的话,放萧如丝走。

他对萧如丝如何?爱还是不爱,他现在真的不知道。所有的心动都被他压下,所有的爱怜都被他驱散。他已经忘记了爱是什么。

他只能记起,萧如丝是个温顺之人,所以刚开始便觉得她比冯千娇好。冯千娇之跋扈处处挑着帝王的神经,萧如丝的温顺叫他觉得舒心。萧如丝对他付出的真心叫他觉得快乐。

可他给不了萧如丝要的真心。因为他做不到,他对她的那一点点喜欢在皇位面前不算什么。后来,他对后宫的女人都是一个样子,谈不上喜欢谁,只是看谁能叫他快乐开心罢了。

是他不知,萧如丝是个如此心性强烈之人,她知道他没有真心以后,就把那个喜欢苍祝的自己杀死了。剩下的就都是苍祝不喜欢的了,她就和冯千娇一样处处戳帝王的痛处。所以苍祝就不想见她了。

他看着那个无名的墓,想着他与萧如丝过去的种种,心动心痛不懂了。没有什么柔情的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心里向往的人,他亲手画下的画像,其实谁也不是,甚至也称不上一个女人。

她是帝王权利勾画出的幻像,迎合了他所有的喜好。屈服,顺从,温顺,并且一直年轻漂亮,该热烈的时候热烈,该听话的时候听话。苍祝后宫将近两万人,他都没有看到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他在儿女情长上,那些真情爱恋,直叫人生死相许、痛彻心扉的,在他追逐于皇权和长生中被剥离得干净。他再也难懂。

他只知他是帝王,从来是女人奔向他,而且他可以选择他想要和不想要的。他也可以笼络天下美人,聚之后宫,就像关黄莺那样关起来,以此来彰显他是帝王。

这就是苍祝这一生的儿女情长,他把它压到了最低最少,随后他所有的情也全部消散。

他后来看苍婧和萧青都很古怪,他看不懂他们了。苍婧,他的姐姐,明明是和他一样的人,身处于皇城,却真的能为一个人付出真心。而萧青就更怪了,一个大男人总是为了他姐姐哭哭啼啼,乱喊乱叫。

苍祝看不懂他们,就是因为他把情这一字从他肉里骨里剔除了。

他在萧如丝的墓前待了很长时间,最后道,“你走吧,若有来生,避着朕。”

苍祝可以告诉世人,他的第一任皇后冯千娇是因妒、因无子失宠。他却无法为他第二任皇后萧如丝想一个好听的死因。

萧如丝在后位,从未与女人争风吃醋,她只死于她自己之手。是她选择了自尽,离开他。

到与她散,他反而生起一种难言的寸痛,噬咬他的五脏六腑。他走到一半就难走,蹲在地上哭了,“什么是真心,你从来不告诉朕。朕真的不懂,朕如果对你不那么狠心就好了。”

如果但凡他留一点爱,他都不至于杀尽天下,痛失所有。他迷失在权利里,从此再无真心,也再不见盛世。看不起真心,看不起爱,现在才知那是唯一能救赎他的。

他没能留存一点爱,所以失去了他们。

现在只有一座皇位了,他最爱的皇位。他老了,皇位也要没有了,到头来他真的是一颗孤木,一无所有。

此后,苍祝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有时常常从病榻坐起,走出圣泉宫的宫门,望向远处的高山。

那便是桐柏。

他只敢远望,不敢再去,怕打扰她。

他也会去宫里那个僻静的落玉轩,在那里摆上躺椅,躺上好长一段时日。

他从来没告诉那两个人,他真的很幼稚,喜欢黏着姐姐,也喜欢和那个看不顺眼的皇姐夫斗嘴。他就是喜欢和他们吵嘴,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就算那个不讨喜的皇姐夫总嫌他搅扰。

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他不用顾虑那么多。他们直白,好话恶话都说得自在。他们总会想办法包容他的幼稚,除非忍无可忍。

他还想和他们吵吵嘴,抢汤喝,吃几大碗饭,吃没剔骨的鱼,然后在后院里一起看满天星辰。

现在他躺在躺椅上,孤落一人。

落玉轩枯草未生,他却一人自语,“春暖花开,就去皇陵告诉他们。”

春暖花开,他便去皇陵例行帝王祭祀,他想在那里待上几日,一个人对他们说着心中事。

说他后悔了,他该留存真心,该相信他们,该好好爱一个曾经爱过他的人。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他的大平会迎来他们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如果他还能熬到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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