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夏草与初芽(2/2)
王建国望着弟弟沾满草屑的裤腿,忽然发现那个曾经在油灯下偷看书的少年,早已长成能撑起一片天的汉子。他想起去年冬天,建军趴在炕沿给公社写的《陈家洼枣产业规划书》,用报纸当草稿纸,字里行间全是对黄土地的盘算,连公社书记都拍着大腿说 "这娃把根扎进纸里了"。
七月十五赶庙会,小虎第一次跟着大人去镇上卖山货。他的竹筐里装着秀兰晒的槐花干、王建国挖的中药材,还有小梅用枣核串的手链。临出发前,秀兰往他兜里塞了块硬面馍,馍里夹着片腌黄瓜:"别怕生,问价时慢些说。" 小虎点头,把建军送的钢笔别在胸前,像揣着个了不起的勋章。
镇上的集市热闹得像打翻的调料罐,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里,小虎看见穿的确良衬衫的城里人,看见四个轮子的拖拉机,却始终攥紧竹筐把手。当他把卖手链的两毛钱递给秀兰时,掌心的汗把纸币都攥皱了:"姐,有个阿姨说咱的枣核手链好看,让咱多做些。"
小梅的第一堂识字课就在自家窑洞。秀兰用烧焦的木棍在石板上写 "枣" 字,小梅举着树枝跟着画,笔尖总在 "木" 字旁上打弯。建军放假回来时,特意用罐头瓶做了个小黑板,用红漆在瓶盖上画了颗五角星当奖励。"小妹真聪明," 他捏着小梅的手教笔画,"等你学会写 ' 陈家洼 ',哥就带你去看火车。"
这个夏天,陈家洼的每个窑洞都在悄悄变化。陈满囤家的土墙上多了张《枣树修剪示意图》,是建军用粉笔直接画的;李家大爷开始用玻璃罐发酵有机肥,罐子上贴着秀兰帮他写的标签;就连最顽固的张老汉,也试着在自留地铺了半垄地膜,逢人就说 "这玩意儿底下真潮乎"。
处暑前夜,建军要回学校了。秀兰在灯下给他缝补帆布包,发现夹层里掉出张成绩单 ——《农业经济学》92 分,《土壤肥料学》88 分。她摸着试卷上的红分数,想起自己当年趴在窗台上听学堂课的情景,忽然把小梅叫过来:"记住你哥的字,这叫 ' 知识 ',能让黄土地长出金蛋蛋。"
送别的山道上,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有萤火虫提着灯笼引路。小虎把自己编的蝈蝈笼子塞给建军,里面住着塬上最会叫的公蝈蝈;小梅抱着枣核手链,说要留给哥哥的同学。王建国望着弟弟渐渐缩小的背影,忽然听见秀兰在耳边说:"你看,咱兄妹五个,就像这塬上的五棵枣树,根扎在一起,风再大也倒不了。"
他回头望向自家窑洞,窗纸上的油灯影正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小虎在教小梅认新学的字,秀兰在整理建军留下的农书,而他自己,手掌上的新茧正与枣树皮的纹路慢慢吻合。塬上的夜风裹着枣花的余香吹来,远处的蓄水池在月光下闪着光,像块嵌在黄土地上的银镜,映着五个正在成长的身影,和这片他们从未放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