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不共戴天（2/2）

“若我再对小龙心存眷恋，脸上便会生出大片的腐肉；若我心内平静，便会恢复正常。这也是我为何戴着面罩去见他的原因。那时我还放不下他，脸上也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但在他杀死翼儿的那一刻，我便放下心中的执念了。”

我：“那你脸上为何现在还有伤疤？难道是还未放下？”

他触一下脸颊，说：“这只是无法根除的一块，自服药那一天起就无法消除的印记。”

我决意咄咄逼人：“你是怕重新爱上他会变得丑陋，无法面对他，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回到他身边的，是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我并不在乎这张皮囊的。”他目光开始闪躲，回身对老和尚道，“师父，请你替我剃度。”

我说：“你急什么？假若平静，为何要催促？是心慌了吗？”

“不，我没有。”他不再看我，跪在佛像前，低头独自等待。

“阿弥陀佛——”老和尚朝佛祖拜过，拿起剃具，走到云飞音面前。

我说：“师父，不可以——”

风止息拉我回来，按我坐下，笑着说：“别急。你的琴动了。”

我回头，看到琴囊里有什么东西在窜动，急忙解开，却不见阿三跃出。

老和尚说：“飞音虔诚皈依，一心向佛，我今日便替你剃度。”

我在一旁急道：“云飞音，其实，也许你的儿子翼儿他并没死！”

他眉头跳了一下，脸上的伤似乎有所蔓延。

“我想我见过他，在云飞龙身边，很健康，很好看，很懂事，还能跟着云飞龙上战场……”

剃刀停在云飞音头发上，却迟迟不动。老和尚叹息不语，不知在等什么。

他不为所动，说：“剃发不为仇恨，我心早已放下一切。”

我说：“云飞龙要死了……哦，耽搁这么久，说不定已经被押赴刑场了——”

他不语。剃刀落下，斩断一缕青丝。他颤抖着擡手，抚了抚红得可怕的伤疤，我想那伤此刻定然隐隐作痛。

他望着地上的一缕发，“啪——”竟然落下一滴泪。

我感觉身后“嗖——”一声飞出个东西，却没找到踪影。

只见那边突然幻化出一个人影，半透明不大真实，但却显然是云飞龙的模样，而且，是他现在长大后的模样，云飞音所为见过的俊朗高大模样。他跪地，捡起地上那一缕青丝，叹惋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手里那一缕发丝：“今为君梳洗，白头不分离。”

云飞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表情痛苦而充满渴望，脸上的伤疯狂蔓延。

云飞龙擡眼看他，笑着靠近他，替他梳理肩上的长发：“哥，我们说好了的，从此后，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我们说好了的，是不是？”

“小龙……”云飞音用颤抖着的手去触碰，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云飞龙自顾自梳着手中的头发，微微勾起嘴角：“还记得那时，我第一次替你梳头吗？那时候，我们的队伍没水了，附近也没有河流。可是怎么办呢？哥你的头发又打了结。我半夜悄悄替你梳头，总不能梳得不好吧，也不能弄痛你。帐子外面积雪有好些天了，被踩脏了。士兵告诉我说，那边的山上有干净的雪。我就拿了两个木桶，去山上取了两桶雪水回来。”

云飞音跪着，看着面前并不存在的人，止不住泪流。

“可是老天爷决意要为难我，木柴受了潮，不能点火。眼看天要亮了，你该醒了，我只好自己把冰捂化，又让他们想尽办法点起一支火，这才将水煮沸。这些，你不知道吧？”

“你成婚的当日，我敬过酒负气走开。可是我并没有走远，我躲在与你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在等你跟过来，等你过来说，小龙，这只是一场玩笑，我只是想看你生气的样子。然后我就说，是啊，我生气了，我很生气，因为我在乎你！之后你会笑。我就委屈地哭，说，哥，你不许再这样欺负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你离开。然而你始终没有过来，再也没有过来。你就那样走了，越走越远，我都找不回你了，再也找不回你了。”

“我赌气把你赶走，我赌气不再理你，可是你似乎也不打算回来。那一次你叫人来请我，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你有话对我说，我以为你会道歉，我以为你也如我一般不舍，会来求我让你回到我身边。你求啊，你道歉啊，只要你说一个字，就一个字，我就原谅你，就让你回来，真的。可是你没有，你与我那样疏远，一味在我面前展现你是如何疼爱你的孩子。”

“你是要告诉我，对我毫无留恋吗？其实你不该这样的，或许你什么都不做，不再出现，我就能忘记你了。可是你偏偏要再次来伤害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哥，我以为你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以为。可是你变得不在乎我，这让我感到害怕。”

云飞音不忍再听下去，拼命摇头：“不是的，小龙，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只是想远远看着你就好。我也害怕，怕父亲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也怕你见到我面目狰狞的样子，若你有一丝嫌恶的目光，我也会受不了。”

云飞龙仿若听不到他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已经很顺滑的长发：“你走后，我找到你的家，我敲门，拼命敲门，说，哥，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哪怕你不再爱我，不要我了，你让我看见你好不好？我不争气地哭喊，说，我想你了，我好想你，好想看见你。可是你已经走了，不见了。我终于把你弄丢了，真的找不到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天地那么大，我都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找你，再也没有希望了。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我终于得知你的去向。你或许不想见我，但是我不能不知道你在哪儿。从那后，我便放心了，因为我知道遥远的地方，起码还有你。哥，你还活着，我便能活下去。”

你还活着，我便能活下去。这句话让我的心猛的痛了一下，不由得抓紧裙角。我并不知道，这句话，将会成为他们日后的命运。

“小龙，是我错了，是我软弱，是我屈服了……”云飞音早已不能自已，忘记自己一心所求的平静，“你问我，这世上有千钟百种枷锁，敢不敢冲破它们。我说我敢，但我没有做到。我说我会一辈子相信你，我也没有做到。”

“哥，让我再替你梳一次头，好吗？回来见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