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决裂（2/2）
“……”
“落落，你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好像。”
“你记得的，大概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吧。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心疾频发，疯狂地嗜血，羽钦陛下给你找来好多人类，叫你吃他们的血，可是你就是不肯，哭着要找夏天，只吃他的血。呵，真不知道你是喜欢夏天，还是想害死他。”
“我……”我是喜欢他的，信任他，生病的时候，只是想让他陪在我身旁。
“他还那么小，日夜守着你，无论你是醒着的，还是在睡梦中，随时喂你吃他的鲜血。他一下都不曾抱怨，就那样静静守着你。”
依稀记起来了，那些早已被遗忘在岁月之中的熟悉画面。
“后来你慢慢好起来了，夏天被准许回去。他刚一跨出门，就昏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刚好倒在我的怀里，脸色苍白，神情却一如往常的倔强。你醒过来，跑出门喊着要找夏天，夏天听到你的声音就睁开了眼睛，求我把他抱到墙角你看不到的地方，他说，不要让落落看到我这个样子。那时我的心突然就痛了。”
记起来了，那天我隐隐约约听到夏天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说“落落醒过来，落落醒过来”，可是当我醒来时，看到的只有姨妈。光着脚追出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后来我以为，那声音只是我的梦。
“你只记得自己去鬼门关逛了一遭是吧？其实那一次，夏天也险些丧命，要不是后来我去照顾他，恐怕你早就看不到他了。你从小就很大意，一定没有察觉夏天的处境与你是多么不同。陛下视你为己出，呵护备至，上上下下的子民也尊你为公主，恭恭敬敬。可是他不一样，他是异类，又没有家人，也没有人关心他在意他，说白了他只是陛下送你的礼物，一个提供血源的小伙伴。他赖以坚持的只有你，而关心他的只有我……或许还有你。”
为什么许多事情，亲眼见了不会在意，非要别人点明才会发现原来如此。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质疑夏天跟我的感情。心里有些懊恼，不该对他说那些话。
“刚才让你感到难过，是我说话不当，不是他的错。至于我跟他的事情，你想听吗？”
我犹豫着点点头。
“是我喜欢他。越是心疼，越是喜欢，看着他慢慢长大，喜欢就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你也知道，我们狐妖感情方面比你们人类发育迟缓，不巧他又出现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后来我总是去找他，我们两个就走得很近了。这些你也没有发觉吧？”
我呆呆地摇头。
“我太多嘴，总是把你的身体情况告诉他。他担心你，每每向我询问从我爹那儿听来的关于你的消息。有一次我说，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在一起。我以为他不敢，没想到他却鼓足勇气，踮起脚来吻我……”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等下文，他却仰望天空回忆深深。我忍不住问：“然后呢？”
他转头：“然后？然后我就爱上他了。”
我：“然后？”
他：“然后就到了现在。”
我：“哦。”
他自嘲地笑笑：“可是他不爱我。他喜欢你，在意的只有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得到你的消息。还有啊，一路上他也并没有跟我保持联系，是我想他了，也想你了，才到处找你们的。他知道你不想被我掌握行踪，所以才不让我见你的。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傻的人，是不是？”
我埋下头：“……哦。”
他：“就只有‘哦’吗？不去跟夏天说些什么吗？”
我：“这……可是老妖精，我要死了。”
他沉默好一会儿：“原来你知道了？”
“我听到了姨妈跟图长老的对话。只听到了这一句。老妖精，告诉我，关于我的事情，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他面露难色。
“你一定知道，告诉我好吗？”
他摸摸我的头，满目怜惜：“落落，你们两个，一样都是让人心疼的孩子，叫我拿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我说：“如实告诉我就好了。”
远处传来夜鸦啼声，隐约的钟声破雾而来，沉静如水的夜，故事再曲折，听起来也只像是一场缥缈的梦。
“父亲说，羽钦陛下收养你，并非偶然。很多很多年以前，羽钦陛下还未修炼成人形的时候，你的父母救过她的性命。你的父母死于一场战争，再入轮回。后来得知了你死去的消息，却是魂飞魄散，不得再入轮回。羽钦陛下倾尽全力保全你的魂魄，整整一千年，直到十几年前，偶然间捡到了一枚被天界遗落的神珠，以此为心，才再次赋予了你人形，使你的魂魄得以重生。你非人非鬼，非妖非魔，没有真实的肉体，只是一个勉强聚拢的灵魂。然而不幸的是，那颗珠子捡到的时候就已经破裂，敛不住精血，你只能以血为食，才能活下去。而前不久，御医又发现，你身体里的那颗珠子，已经破碎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崩溃，再也不能支持你的生命……”
原来是这样吗？形似鬼魅，却连鬼魅都不是。我只是一缕无处归依的游魂，马上就会散灭。
北风带来“嗡嗡”的铜铃声，越来越大，在耳蜗里躁动，然后充满整个脑袋，像是恐惧的魔咒，挥之不去。我抱着脑袋，拼命地晃，想要摆脱这刺耳声音的折磨。我听到自己抑制不住的喊声：“啊——”
图龙抱住我，把我的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前：“不要怕，不要怕，落落，我会陪着你，夏天也会。我们是你的亲人，永远不会离你而去。无非就是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夜最后的记忆，是我哭到无力，然后一遍一遍求他：“你们走吧，你带夏天走吧。我不想再这样连累他，不想悲哀地等死，也不想看到你们怜悯的眼神。你们走吧，我想要自己一个人，来走剩下的路。”
我哭着求他无数遍。最后他说：“那，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