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云大将军(2/2)
我闻言转身,看到一袭暗紫湖蓝夹杂月白色云状纹饰点缀的华贵衣裳,袖口滚金,飞龙冲天。这么张扬,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苍河公子,你也觉得夏天弹琴好听吧?我们夏天可厉害呢,在我们家乡可是花多少钱都请不到他这样大师级的人来弹琴助兴的。你看,这酬金问题……”
他原本正装模作样地信步赏月,此刻饶有兴趣地转头看我,摆上一副慎人的真挚笑容,说:“‘未动宫商’,我夸的是你。”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你说我弹得好?”
“是,你弹得很好。”
我呆,然后心里有点窃喜,但绝不能表现出来,于是镇定地点点头说:“多谢公子夸奖。不敢当不敢当。”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听了夏天弹琴后还能夸我弹得好,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瞎了耳朵。不过既然夸奖我,我就欣然受用。
一曲毕,杯酒不停,星辰转。流光浮影,春水荡漾,洗净沙场生死,忘却今宵离别。所有人都尽情欢笑,举杯畅饮,脸上的笑痛快而苍凉。
那边夏天转调奏《白雪》。
缥缈三两声后,沈苍河把握十足地微微颔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
我心想,大哥,今天是要来对诗吗?好,那我也不输。
“鼓琴乱白雪,秋变江上春。”
他轻扬眼角,含笑说:“落姑娘好学识。”
我抽抽嘴角:“别叫我落姑娘,要么叫我落清心,要么叫我……算了,就叫落清心好了。”
“要么叫你‘落落’?”他从容道,“听你朋友就是这样叫你的,我也这样叫你好了。”
我:“您随意。”
那边再次风云变,白雪清境顿时不见,一曲《入阵曲》,慷慨激昂,热血悲壮,战士们的灵魂瞬间再度被点燃,无不循着琴音引吭高歌,金戈铁马仿佛再现眼前,旌旗飘摇,征战万里,山河壮丽,气势雄伟。
这一次我抢占先机,脱口而出:“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城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说完觉得有点诗不达意,因为我本意是要表达气势恢宏来着,结果在脑袋里搜寻半天没搜寻着。无妨,不算跑题,就是有点撕人伤口。
不料沈苍河毫不在意,豪爽一笑,接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我本来内心平静,此刻一听就忍不住怒了。人死这样容易吗?裹尸还,说的轻松,有没有想过那挂满白绫的灵堂,苦苦等着儿子或丈夫回家的老人女人们,十几年日日夜夜等来的却只是一具枯烂的尸骨,他们哭泣的样子。我不知道战争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死亡如同饮食一样自然吗?我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卑微的悲哀,然而能怪谁呢?
我说:“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沈苍河却不接话了。我以为他诗穷了,正要用眼神鄙视他一番,结果一回头看到他笑得勉强,有些出神。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低声重复,“好诗,竟然让我感到心痛了。”
我无语:“原来你之前看到那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都没有心痛过?”想想又说:“看来是触动你的心弦了,苍河公子,家里有佳人在等你吧?”
他愣一下,恢复微笑:“是啊,多着呢。”
我懒得追问,换个话题:“苍河公子,冒昧问一下,你平时讲话一贯爱用诗句吗?不累吗?”
他跨步侧身,微微仰头,得意中透出两分无奈:“没有办法,习惯了。京城风气一向如此,公子少爷们比财比腻了,基本上每人都有财力买下十座城池,大家分不出什么胜负,终于就沦落到了比才的地步。不幸我生在了这个虚荣浮夸的时代,不幸又沾染了这个不良习性,唉……”
我:“……那真是……您节哀。”
他笑:“多谢。”
我:“如此看来,公子是京城人士?没记错的话您姓沈,那……敢问,您是否皇亲贵族呢?”
他:“是。”
我惊:“呃……莫非是王爷?”
他:“差不多。”
我:“这……差多少呢?”
他:“这么说吧,我叔叔是王爷,我哥是王爷,我弟弟也是王爷,就我和我爹不是。”
我:“哦,令尊被贬了是吗?那您要想开点儿,其实当个庶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眉头跳了两下:“你你你……我的意思是……唉,非要我明说么?说出来有点那个啥,其实我爹正是大沈的皇帝陛下。”
我:“……夏天!我们走!”
正在专心弹琴的夏天惊了一跳,远远望过来。我怒气冲冲就要向那边走去,却被一把拉住。
“落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有个厉害的爹么,你完全不必在意,就当我是个庶人呗。还是……你跟我爹有仇?”
我龇牙咧嘴回头:“倒没什么仇,就是不想跟与皇帝有关的人打交道!”
“哦?”他笑,“这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也无妨。我,落清心,平生朋友不多,在我不多的朋友里,有好几个都是直接间接被皇帝陛下的英明决策害死的。廿九、苏木、微生月、沉念,请苍河公子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这……”
我:“哦,您并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吗?听说过云州苏家吗?还有刚刚被灭门枉死的太守沉家。死了很多很多人呢,流了那么多血,你们根本看不到,或者根本不在意是吗?这位皇子殿下,玩弄别人的性命好玩儿吗?还有,现下整个国家残破飘零,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国将不国了,四海之内居然还妖道盛行,蛊惑人心,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就这么坐视不理,自己一心寻仙求长生,这不是昏庸是什么?”
他拉下脸来:“你怎么敢这么说呢,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我横下一条心,干脆破釜沉舟:“哼,好痛快!之前一路上看到那么多不平之事都不知道去骂谁,现在好了,活生生的皇子殿下撞到我的霉头。怎么?要杀我是吗?任凭你杀,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不过,请你放过夏天,让他回去告诉姨妈,我,落清心,死得响当当,是个顶天立地女好汉!”
他咬牙切齿:“落清心!”
我:“敢作敢当,是我!”
他:“……骂得好!”
我:“要杀就杀,不用费话……啊?你说什么?”
他重重一拍我肩膀:“好厉害的小姑娘!我说你骂得真好!我喜欢你!从来从来都没见过有人敢当我面这么骂我父皇。没错,我父皇就是一个昏庸的糟老头子,纵然曾经年轻英勇过,但他现在实在是太老糊涂了,做的事情也是令天下人心寒。譬如这次出征北狄,父皇执意要割地和解,是我苦苦求了三年才求来了几万人马,与云大将军一起拼死一搏的。落落,你这样聪明又有胆识,不如跟了我吧。”
我惊:“啥?跟了你?”
他重重点头:“嗯,你跟了我,做我的朋友,我给你一个官职,大司马?参军?或者其他任何我能给的官职,你说吧。总之,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回京城去,劝谏父皇,推行变革,外退强敌,内安黎民,重塑大沈国威!”
我:“呃……这恐怕不合适吧。我刚才是有一点错怪你了,但我只是骂一骂过过瘾而已,并没有步入仕途的想法。你看,这就算了吧。”
“落落,我很认真在恳求你,看不到我眼中的真诚吗?”
我忙摆手:“不不不,我的毕生梦想就是仗剑走天涯,跟我的亲人夏天无一起。呵呵,辜负您的盛情了……”
鉴于我连连摆手后退,坚决反对,他只好挑眉退开,抱手:“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