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心痛是本能(2/2)
“是,我是跟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是,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说罢,公子竹如勉强咬牙挥动断掉的胳膊,甩掉微生月的手,转身要走。微生月再次抓住他,这次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公子竹如别开头,吃痛暗暗咬牙。
微生月慌不择语,道:“你凭什么指责我?你不也是一样的吗?你喜欢那么多女孩子,我大概也只是其中一个,凭什么要我对你一心一意呢?”
公子竹如大概伤口被她抓得很痛,满头大汗,双眉紧锁,目光有点闪烁,看向别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朔朔不管不顾冲上来,扳开微生月的手,说:“月姑娘,请你不要抓公子的胳膊,你没有看到他的胳膊……”
“朔朔——”公子竹如喝止她的话,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屋。跟她说不明白,她什么都不懂——不,她什么都不想懂。”
微生月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发呆。公子竹如吃力地把背脊挺得笔直,一下也不回头。
“公子,”朔朔不忍地擡头看向一脸痛苦的公子竹如,“为什么不让她离开?你明知道她在骗你,她可是别人的未婚妻啊!什么心智不全,分明是在骗人。”
公子竹如目不斜视,不回答。踏入房门的一瞬间,才好像考虑出答案一般低声说:“因为……因为我想她留下来。”
那一夜后,桂花又开了。公子竹如时常出门,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也是彻夜行欢,只见房中灯火通明,不见里面是那番天地,只能闻见铺天盖地浓重的酒气。他也不见微生月。那一夜后,两人久久分隔两厢,衣食宿行都各顾各的,互相不打照面。
震天雷的琴声在此刻变得有些低沉,好像把琴弦集体紧了紧,听得我觉得随时有断弦的紧张感,又时时有突兀的中止音奔出,让人觉得压抑。
微生月每天清晨望一望对面公子竹如住的院子,踟蹰一阵,便出门去。她不去别处,就是去月老庙后的那座陡峭的山崖,朝着天空,虔诚地伏地跪拜三千次。
每天如此,风雨无阻。直到额头磕出了血,直到手掌磨破了皮,直到裤子裙子跪烂了无数件,直到她站起来时身子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到山崖下,幸而被玉轲及时拉住。
从绵绵秋雨,跪到冬雪纷纷。从十里桂花香,跪到梅花初绽放。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她每天下山时都是笑着的。她在山溪里洗掉额上的血迹,剪出一些碎发,盖在原本光洁美丽的额头上,一路扶花回家。
我实在是替她焦急,于是说:“她跟公子竹如之间一定有误会,为什么两个人不当面好好说一说呢?”
风止息说:“不是所有的误会都能解释清楚的。微生月她明白,无论有没有误会,此生给不了公子竹如的东西,她始终给不了。她是完全寄希望于以后的两世了。”
我说:“那么,上一重幻境,是在哪一世之后建立的呢?”
风止息摇头。
又是公子竹如母亲的忌日。
微生月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她看到公子竹如半掩的房门和窗纸上跳动的烛光,犹豫一下,还是轻手轻脚走过去。
我们也走过去。里面灯火融融,比前几天柔和了许多。公子竹如坐在床头,只披着一件白色的里衣,里面赤裸着上身。他左手拿着书卷在认真阅读,右手伸出来,搁在朔朔怀里。
朔朔坐在塌上,抱着公子竹如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拆小臂上面厚厚的纱布。
微生月有些疑惑地蹙眉。她当然会疑惑,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公子竹如受了伤。
“公子,骨头长好了,你动动看。”朔朔柔声道。
公子竹如低头看她一眼,放下书,左手扶着又手肘,轻轻转一转,笑说:“是好了。幸苦你了朔朔。”
朔朔无限娇羞地低头一笑,说:“照顾公子,一点也不幸苦。”
突然一阵北风呼啸,卷着寒意卷过,门窗都被粗鲁地撞开,摇摇晃晃。微生月惊得闪身躲进阴影里。我也惊得一躲,躲完才记起来他们是看不见我的,于是又昂首阔步走出阴影,考虑一下又一步迈进门内。
“咣”一声,桌上的白瓷花瓶坠地,碎了一地,里面含苞的梅花掉在地上。
我听到门外微生月低低叹了一声:“我的花……”想必是去年那一支。
朔朔闻声忙跑过去捡花收拾碎片。公子竹如起身,披好衣服,走过来打算关门。然而他手扶上门框后却突然顿住动作,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却不知有意无意留了一个小缝。而那个缝,恰好可以被微生月用来观察里面,也可以被我用来看外面的风止息。
我看着屋内的烛光透过门缝斜斜照在他脸上的样子,辨不清他是欢喜还是忧愁,只是突然觉得被分隔的感觉很不好,哪怕只是这样浅浅的一扇未闭合的门。
公子竹如又走过去,看着朔朔蹲在地上拾起那一枝梅花,轻轻拿自己的衣袖拂去花上的污浊,然后呵护备至地将它插到墙角的另一只花盆中,一双素手仔细把土拍实。
他摇头轻轻叹一口气,走到窗前,关上被风吹开的窗子。擡手的时候,衣服从肩上滑落。
他刚要伸手去拽滑到腰间的衣服,却突然定住不动了。因为朔朔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双臂缠在他的腰际,脑袋侧靠在他看似单薄其实很结实的肩背上,贴得死死的,像是再也不打算离开。
公子竹如侧头看她,并不说什么。我看到门外微生月的眉头越锁越紧。
抱了好一阵,朔朔才颤着声音开口:“公子……”
公子竹如依旧不语。
朔朔抱他更紧,继续说:“公子你知道吗?朔朔是为你而来。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朔朔就爱上公子了……”
公子竹如平淡道:“很多年前?很多年前我并不认识你。”
“但是我认识公子,我天天都看见公子。”
“你说你爱我?”
“是。很爱恨爱,爱到我必须要想办法出现在公子身边。真的很幸苦。”
公子竹如从腰上拉开朔朔的手,转身面对着她,居高临下注视她。朔朔仰头,两颊绯红。
“公子……”
公子竹如微微勾一下嘴角,伸手揽住朔朔的腰,侧头吻下去。
微生月终于离开。而我终于没有看到屋子里后来发生了什么,跟着微生月离开了。
微生月一路狂奔到院落后面那一片牡丹花海。时值入冬,牡丹花已经全部凋敝,只剩了残破的茎叶,远远望去,漫是荒凉。
微生月蹲在一片枯茎中,背对着月光,轻轻叹气。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猜想必然有些氤氲了。
她抚摸着残茎,说:“牡丹花,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心不会爱,却会痛。我知道不应该干涉他喜欢别人,也知道他可能又只是在发泄,但是跟他疏远以后,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感到痛,很痛。”
我蹲在她身边,说:“因为爱是天赋,痛是本能。”
然而她听不见,依旧独自叹气。
头上的明月当空,寒鸦阵阵。不远处的院落里,红梅静静绽放,清景与一年前无二。微生月额上渗出鲜血,染红了眼角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