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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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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入道的那日,少男少女扬起灿如朝阳的笑脸,手捧道箓感激围着他道:“谢谢师尊!”

朝阳明媚,去伪存真,三百年前的衣衣也曾对他这样笑过。

将以血肉为祭的灵鹤才方破壳,慈悲万物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可以变得如此麻木不仁。

道心出现瑕疵,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堕魔的。

心有杂念的人无法祈愿,从那日起,江雪鸿将剩余二十卷《长生经》转交给弟子,用自己的血去染少年人的墨字。

触犯天道的雷劫他也一直攒着,若是第二次招魂仍旧不成,他便直接去仙盟求一纸绝杀令,与昆吾剑冢一起湮灭于世。

但上元之夜,江雪鸿遇到了云衣。

一夜之后,他仍分不清真假梦幻。身子看得到摸得到,镜子里也有她的倒影,难道真的不是鬼魂或幻象?

江雪鸿静静看着少女对镜梳妆,又开始忐忑:是不是下一瞬,她就要恶语交加或者浅浅一笑,然后消失不见?

留了禁符,又强夺了她的元身,他还是觉得不够。在寻常阁留宿的每一个夜晚,他一眨不眨、小心翼翼盯着她看,赶走所有外人,把她保护得近乎过分。

云衣没有伤他,没有消失,她确实忘了一切,干净得好像一张白纸,不仅能够接纳他,甚至在他耳畔殷勤道:“江道君,替我t赎身吧。”

爱之一字,他反思了两百年都没能读懂,但云衣主动的那夜,江雪鸿那颗快要死去的心又重新跳了起来。

道侣结契必过雷劫,江雪鸿先前攒的雷劫实在太多,只得回道宗先应了一部分,避免婚礼上吓坏她,但因为嘉洲府出事,又急忙赶了回去。

婚后第一日起,他亲手做的祈愿灯上落的名字变成了“云衣”。

做云衣就好,不必记得。

失而复得的滋味太过醉人,江雪鸿一叶障目,为她疗伤、下厨,拼命弥补、纠正,带她走过暮水圣泉、水月镜天、晴烟小镇,不仅要替她赎罪,甚至想渡她成仙。

欲念也会催生魔心,不通人情的人也会为她的亲近欢喜,为她的误会黯然,为她的游离嫉恨,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江雪鸿同时做着道骨换妖髓的圣人之事,和野兽分食般的卑劣行径。

谎言在云衣回寻常阁之后一朝戳穿。江雪鸿本以为,只要控制好魔心,他或许能够永远同她这般相处下去,到头来却发现,一切只是他的一腔情愿。

云衣想走,可他已经不能离开她分毫。哪怕被厌恶记恨,哪怕不择手段,哪怕自毁道心,也决不能放她走。

她一遍遍问他:为什么?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后,江雪鸿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与这个人的一切,只关风月,只关于爱。

他爱着她,分离会失控,遗忘会发狂,重逢会欢悦。江雪鸿一点点领悟着这个字,从如溪涧到青虹谷,从暮水困阵到巫族幻境,他为她披荆斩棘,平山填海,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道。

爱是罪孽,也是救赎。过去的他总纠结于云衣爱不爱他,现在的他只需要爱云衣。

时间不知不觉溯游至当下。

江雪鸿安顿好宗门事务,在最后一卷《长生经》内滴满灵血,将三百卷经书全部封存入玄冥夜天,依次将长明烛盏搁在其上。他仰望被祈愿灯装点得明亮如昼的幻境,眼底光辉与掌中灯烛同时闪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也好像被塞得满满当当。

静静看了许久,江雪鸿取出在鬼市拍下的千叶莲华灯盏,将被磋磨得有些半旧的同心结缀在其上,取经纸,提旧笔,蘸金色香油为墨。

最后这个愿望,他想留给自己。

许什么愿呢?祝她平安顺遂,喜乐无忧,长生如意?这些她都能够自己实现。

江雪鸿广袖一振,灯盏之上的暗色天空刹那透明起来。先是能看到其他几处洞天的景象,而后是上清道宗亘古不变的雪岭竹林、楼观山门,仙山之外,则是整片朗朗茫茫的天地乾坤。

山河无数,生灵无数,他只看得到一片漂泊不定的云。

从前的江寂尘写了无数承平符,救下过无数性命,可直到看着云衣提笔写下同样的符契,他才由衷地发自内心希望海晏河清,众生安平。

终于,他思量既定,挽袖悬腕。一笔一划落极其慢,郑重的神态与雪崖那句“江雪鸿爱陆轻衣”相似,少了痴疯,多了虔诚,甚至流露出几分过尽千帆的淡然超脱。滚烫的金墨好像洒落的星屑,要将这两行字永生永世长留于此。

这是江寂尘三百年生平中许下的唯一一个愿望,也是他交出的有关爱的答卷。

以情为灯,长明于此,只愿——

他年如我怜卿者

为祷斯人福慧全[1]

*

聚散离合的过往在云衣眼前流转而过,幻象中的白衣青年周身散发着蒙蒙的柔和微光,飘摇的灯火好像鲜活的心跳,既不黯淡也不灼目。

人影散为雾气,星云流溢,三千明灯乘风漂浮而上,尾部连缀的纸折鹤与祈福条哗啦啦乱响。灯上大多写的都是“陆轻衣”,往后则是“云衣”,他入魔那阵子有时分不清她是谁,有时候把会两个名字一起写,再往后,又只剩下“云衣”。

记得前世陆轻衣说过:“江道君,这里连盏灯都没有,你就不觉得暗吗?”

所以,他为她点亮了整片玄冥夜天。

灯火漫成一片光瀑,心头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云衣迫切想往下探寻他往哪里去了,额心却忽而传来一阵滞涩感——与江雪鸿的记忆碎片同时消失的,还有她脑海中他的模样。

在影界的一日之差,是江雪鸿用铄骨针封印了她的记忆。

云衣心脏陡沉,连忙召唤起仙术和妖术阻止,却仍然无法克制退潮般的遗忘之势。渐渐地,她记不起山门外执伞相待的霜白侧影,记不起楼台灯火中的温柔眼神,记不起花烛良夜的交拜之人。

铄骨针无解,玄冥夜天也随着往昔回忆一同封缄,阻止不得,追寻不得。

瞳孔中含蓄压抑了许久的泪珠子在挣扎中啪嗒啪嗒滚落下来,眼前水雾朦胧。妖王宫寝殿内,云衣手握青玉仙简,迷茫着眨眼,看着没有任何人居住痕迹的空屋,疑惑不已摸上自己的脸颊:

“我为什么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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