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泥(2/2)
牵机子不以为意:“巫族与世无争,却被江冀毁尽肉身,江望灭尽魂魄,我用江氏唯一的独子复仇,哪里过分了?”
那个以渎神之罪被仙门屠灭的巫族,竟就是昆吾剑冢封印的对象。
“心头血都沥干了,这封印还纹丝不动,这小东西不会不是江望的种吧?”牵机子既稀罕又嘲讽,骤然抽出箭毒木,“那便把你们一起祭阵,不信放不出我的主人。”
小少年如枯叶坠下,被云衣一把抱住。生气连着那条情丝一并被抽走,胸口的血本已经凝固,再遭重创,新的血又流淌出来。衣裙染上温热的红流,鲜活的生命正在迅速消散,白无忧的情绪感染云衣,悲怒之火在心口翻涌不歇,一众长老也在此时赶到。
那一战的结果早已注定,上清道宗守住了剑冢封印,却让牵机子逃走,更差点赔了江雪鸿一条性命。
幻境从天空开始破碎,地面上的时间却还在流逝,云衣只恨不能赶紧离开这绝望之地。血从小少年的胸口汩汩流出,见他擡头,云衣忙安慰:“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她本以为,这双眼睛一定是蓄满泪水的,却偏偏看到了一个烂漫如春的笑容。
小少年的气息微不可闻,却同初见那日拿着承平符冲她跑来时一样,眼角弯弯:“娘亲,生辰快乐!”
原来,江雪鸿生命中最后一个真情流露的表情,是笑。
江望陨落后,白无忧依旧在年年生辰日去往昆吾剑冢。无论这孩子有多么偏狭,终究只是想多讨一分母亲的爱。
幻境消散,云衣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相貌,眼看小少年化作点点流星,目光转向身侧御风而来的青年,费力道:“还有多久能出去?”
“十息之内。”江雪鸿也已恢复平静,即刻将三枚镇魂珠递去。
眩晕感渐弱,云衣无心再与他争吵,平淡道:“你小时候就挺固执的。”
江雪鸿撚诀点上她眉心:“往事不必多想。”
带有回忆的碎片在二人身侧快速流动,时而是夷则仙使流着泪,在道天宫长跪不起:“小公子情丝受损,可能无法动情了。”
时而是白无忧沉着声,自愿剥离仙髓给江雪鸿疗伤:“我的鸿儿,不比任何人差。”
没有了仙髓,白无忧苍老得很快,竟还撑着病躯,用与江望同铸的鸳鸯剑和玉麟族的双角为独子铸造了本命仙剑。江雪鸿最虚弱的时候几乎五感全失,记忆也混淆起来,是白无忧一点点将他扶起,告诉他何谓疼,何谓痒,何谓酸甜苦辣,何谓喜怒哀惧。
羽化那日,白无忧将独子唤至床前,让他即刻抽干自己,加持元虚道骨。
小少年窜高了些许,面庞却再无往日的神采。听罢母亲的决定,他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悲伤,唯有那只隐在袖底的手无声握成拳,渗出隐约的红丝。
旁人以剑驭符,他以符驭剑。旁人流泪,他流血。
亲手葬送母亲那日,江雪鸿终于得到了关于爱的答案,却再也读不懂这个字。
长路尽头,水月镜光形成逆折,眼前又倒插入一道如薄纸般易碎的回忆,是在白无忧诊出身孕那日——
“夫君,”她抚着小腹,柔软着唤,“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江望单手搂着她,想了想,含笑道:“女孩就叫‘雪儿’,如玉之雪;男孩就叫‘鸿儿’,苍穹之鸿。”
白无忧故作苦恼:“两个都顺口,可惜总要作废一个。”
江望亲了亲她的鬓角:“那便再生一胎,我们儿女双全,如何?”
鸳鸯相依的画面碎为霰雪。
江望殉阵的次年,白无忧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登上雪崖,对着石剑玄锁,轻轻道:“夫君,他叫江雪鸿。”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1]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双全法。
急景流年仍在快速旋动,一边是青春年少,一边是霜雪白发。黑暗降临,幻境即将消散,画面中的白无忧忽然转向来自现实的二人:“是鸿儿吗?”
水月镜边缘仍有逝者残存的意识,江雪鸿冲她行礼:“母尊。”
白无忧身侧的小少年同样反应极快:“你不是爹爹,你是……我?”
见青年默应,他立刻转向云衣,举一反三道:“那你是……娘子?”
云衣脸色倏红:怎么就直接见家长了?
知子莫若母,白无忧也留意了她许久,对江雪鸿莞然:“好好待她。”
江雪鸿的脸色亦柔和下来:“是。”
离别将至,白无忧指尖凝光,将余下的仙元尽数渡与云衣,又为二人指明一条通道:“往前走吧,别回头。”
她平静的神情一如往常,和身侧小少年懵懂的面庞一起,深深地印在云衣眼里。有一瞬间,云衣几乎想要跑回去,告诉那位尊者,她本不必牺牲那么多;告诉那个少年,他的母尊爱他至深。
但江雪鸿温热的手始终紧紧拉着她,似在提醒着,要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遇见彼此。
往前走,才能重新定义爱与恨。
或许,终点即是起点,离别即是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