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2/2)
一门之隔的另一边,身着舞姬服饰的女子挽衣掠髻,坐在紫金绸缎装饰的床沿,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柄簪钗样式的匕首。
陆轻衣神情专注,忽而感到一阵眩痛,丹田内好似有气血翻涌。她警觉去摸腰间解毒丹,那痛感却自动恢复如常,疑惑之际,屋外隐隐传来血腥之气。
涂丹的手攥紧匕首,只见房门缓缓被人推开,她迅速从床畔腾掠而起,莲步生风,婉若游龙,直取来人命门。兵兵梆梆之声断续响起,陆轻衣冲劲过猛,却见一片光罩笼盖下来,再睁眼时人已被拉入三十三洞天。她重重撞上地面,被杀意熏染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不对,这个人不是她今夜的目标。
成败在此一战,陆轻衣急道:“放我出去!”
妖界元帅生性警惕,不爱金银财宝,只爱舞女歌姬,好不容易才等到十年一度的歌舞酒宴。陆轻衣在舞台上得了魁首,正好有机会深入敌营。戚家军埋伏在外,陆沉檀则负责去府宅周遭埋藏炸弹,万事俱备,不能教外人坏了大事。
江雪鸿简短道:“有人对你用毒。”
就算借替身符挡下伤害,也未必不会留下内伤。
哪怕一计不成,还能让陆沉檀引爆炸弹反将一军。陆轻衣摆了个事不关他的表情:“有沉檀做我的内应,无需你过问。”
卧房周遭并未看到炸弹的痕迹,江雪鸿不甚放心:“陆沉檀居心不轨,切莫交浅言深。”
“谁带大的孩子谁懂,”陆轻衣将手中短匕幻为长剑,“寂尘道君既然看不起妖族,就少干涉我们的事。”
江雪鸿仍执着在陆沉檀这个点上:“你可曾验过他的过往?”
“少废话,放我出去!”
那一日,他在洞天秘境内与陆轻衣打得难解难分,更在落稽山内引起无数动乱。年复一年的误会越积越多,剪不断理还乱,最终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回忆收束,眼前的承平符也变作一片笔锋错斜的混沌。
法诀一断,斑斑血痕滴落白衣,江雪鸿擡眼遥望,喃喃自语:“母尊,您让我观众生,可我看不见。”
唯有心存大道的人才能看见苍山负雪的清澈之景,而他看到的全是血腥。
冤魂在剑冢之下咆哮着,诱惑他毁去秘宝,打开封印,去放纵,去杀戮,成全他所有伐天灭世的妄想。
作废的符纸在手中化作轻烟,江雪鸿回眸俯瞰道宗西南,落稽山正在彼处。
手中没有权力,不管是毒源还是阴兵都无从查起。
长老们惧他无情,但也惧他有情。没有人敢给无情之人权力,只因这样的人一旦动情,必是执念相缠,不死不休。
男人黑镜子一样的眼睛幽然蒙上一层红雾。
他想渡云衣成仙,自己就必须先成魔。
曾经,留着落稽山是为自己留一线念想,如今却成了心头除之后快的刺。
*
江雪鸿在崖顶吹着冷风,云衣则在忙着替桑落采药,转至某处密林时,身侧突然也传来一阵阴冷的风。
云衣警惕停步,伴随草丛里的窸窣之声,一缕一缕黑气在身前缓缓凝固,变作模糊却熟悉的人形——骷髅覆面,身着重甲,正躬身屈膝跪在地上。
是阴兵!
云衣心口剧动,赶忙环视周遭。上清道宗门人本就稀少,此地偏僻,周围没有任何人经过的迹象。
前世穷途末路时,她舍命曾与邪灵契约,从黄泉鬼域召唤三千阴兵,一路杀人如草闯入昆吾剑冢,几乎将整个上清道宗夷为平地。
本以为这些阴兵已经随着“陆轻衣”这个名字一并湮灭,竟还能留存至今。
云衣看着阴兵臣服恭顺的模样,眸色微动。
重生以来,身侧亲信寥寥无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莫非还记得她?若能得到阴兵的助益,复仇指日可待。
纤手从粉白的袖底探出,即将触碰到那低垂着的头颅,忽而感受到一阵排斥之力。
云衣清醒过来,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江雪鸿严防死守的护身诀,贸然靠近阴物可能会引发怀疑。触碰的手停在半空,她重新观察起眼前的阴兵,竟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阴兵与妖元相互感应,她内丹尽毁,魂魄也损毁得严重。它们当真还能自己保持虚形,并敏锐到可以主动寻觅故主?
她如今不是陆轻衣,而是云衣。除了与她有元神契印的江雪鸿,不可能有人再轻易确认她的身份才对。
云衣收回手,默吟咒诀,从镇魂珠中引出一缕仙力,阴兵却毫无反应。
不对,江雪鸿的气息与秘宝连结,秘宝又与昆吾剑冢有着未知的关联,阴兵一旦感应到灵力,必然会狂暴起来,绝不可能毫无反应。说不定这假货就是上清道宗试探她有无反心的手段,千万不可贸然相认。
云衣咬唇不语,心t中恨极了这般处处掣肘的局面,提着药篮的手不自主攥紧。她试着后退一步,见阴兵依旧没有动作,急忙转了个身,逃离此地。
直到那满身花馥的身影消失不见,阴兵仍一动不动跪在原地,脚底的阴影却诡异流动起来,最终凝作一声朦胧悠远又饱含遗憾的叹息:“不回应我吗……可惜……”
枯墨般的黑影扫过阴兵的铠甲,好像在轻柔抚摸它们一般:“你们觉得,她是轻衣姐姐吗?”
阴兵保持跪姿,全无回应。
“又或许只是个不要脸的替身?”他回想少女素手上的隐约红痕,自顾自喃喃着,“那可真脏。”
尾音和人影一并化作虚无的烟,仿若不曾来过。
*
相比夫妻俩那头的天寒地冻,药庐的氛围便悠闲得多。日光在疏竹篱落投下婆娑的树影,瓦罐咕嘟不歇,冒出一团团热气。
邵忻正不紧不慢为桑落施针,随着细长的针精准扎入脖颈,小雪狼一抽搐,急促呢喃道:“快、快撤军……”
他疑惑扬眉:这狼妖最近是看了什么打打杀杀的话本子吗?
桑落浑然无知,继续道:“盟军有奸细,赶紧去告诉山主……”
邵忻听她唤得悲戚,只当是梦魇住了,无奈扯了扯那毛茸茸的耳朵:“醒醒,小东西。”
桑落眼皮一掀,却并未清醒过来,一双碧绿的瞳孔无神无光。
在嘉洲时,江雪鸿不过得知他曾看过云衣的舞,就把那件攒了多年腋毛才织成的狐裘夺了去。倘若道君夫人的爱宠出了事,江雪鸿怕不是要扒了他的狐貍皮。
邵忻紧张不已,正要探桑落的脉搏,忽听她呓语道:“告诉,陆轻衣……”
末三字如雷贯耳,邵忻面色唰白,“砰”地跌坐在地。
——她、她又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