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朱砂香囊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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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香囊,我后来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朱砂香囊重新放回枕头底下之后,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最踏实的觉。没有梦,没有半夜突然惊醒的心悸,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阳光都是久违的。
生活就这样慢慢回归了正轨。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交了新朋友,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毕业后回了老家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个香囊我一直带着,从一个枕头底下换到另一个枕头底下,从老家的床换到出租屋的床,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也像一个快要褪色的旧伤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我们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摇着蒲扇,眯着眼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身上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刷地变了,拉着我就想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愣是转过身去,走到那个老头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老头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那个水里来的,不是来找你的。她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他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都这么多年了,它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再往水边去了。”
我妈几乎是拖着我离开的。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信,可我脑子里全是老头最后那句话——“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跟岔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老师傅说那个溺死的女孩叫王妃琴,十九岁,跟着我回来了。可那个老头说,她不是来找我的,是跟岔了。跟岔了路,跟错了人,却在我身上住了那么久。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个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那天晚上在湖边,我哭完之后对着湖面发呆。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我看着看着,恍惚间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更深的地方,暗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水底慢慢游动。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哭太久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眼花。
也许那个时候,水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不是她选中的人。她只是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湖边,遇到了一个伤心欲绝、情绪崩溃、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十七岁女孩。那样的状态,大概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跟着我走过了那条回家的路,跟着我进了那扇门,然后住了下来。
她不是来找我的。她只是迷了路,而我恰好在那条路上。
这个念头比任何鬼故事都让我觉得冷。因为这意味着,那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崩溃、自残、失控,都不是因为我“被选中”了,而仅仅是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错误的缺口。
就像你走在路上,一阵风吹来了一粒种子,落进了你衣服的褶皱里。你没有感觉,你继续走,种子在你身上发了芽,长了根,你开始不舒服,开始疼,但你不知道那根须已经扎进了你的血肉里,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颗种子。
那个老头说“它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么多年过去,朱砂香囊压着它,时间磨着它,它大概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它还在,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埋在皮肤底下,不疼不痒,却偶尔让你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突然低落,还是会没来由地烦躁。以前我以为是性格问题,是成年人的情绪病。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情绪。那是她的。是一个十九岁就溺死在湖里的女孩,在这世上最后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它还没有走干净。
但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那个老头的话我没敢告诉我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我只是默默地把朱砂香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还是完好的,然后在枕头底下多垫了一层红布。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在湖边,那只突然窜出来的黑猫,是真的吓了我一跳,还是——它在提醒我什么?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不是。
我把那个老头的地址翻了出来,趁着周末又去了一趟。
杂货铺还在,但老头不在。看店的是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问我找她爸什么事。我说上次路过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想再问问清楚。女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爸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在家里躺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找他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把地址要了来,买了点水果,去了他们家。
老头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看见我进来,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才听明白:“你……又来了。”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费力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我的左胸口。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是在指那个朱砂香囊的位置。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我,做了一个“小声”的口型。
意思是,别出声,它在听。
我后背一凉,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老头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用那只能动的手在床上比划了几个字。我看不太懂,他女儿在旁边看了半天,翻译说:“我爸写的是‘水’和‘路’,还有个‘家’。”
水。路。家。
跟我上次听到的那句话对上了——“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老头又比划了一阵,这回他女儿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说,那个东西不是在你身上。是在你回家的那条路上。你每次经过,它都会跟着你走一段。你回老家,它就跟你回老家。你回出租屋,它就跟你回出租屋。你这些年搬了那么多次家,它就跟着你换了那么多地方。”
我愣住了。
不是“住在”我身上,而是“跟着”我走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