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奔跑的胡萝卜》(2/2)
有那么一两次,我几乎要伸手够到它顶上的绿缨了,可它总是恰好加速,轻松滑开。
最后,我们停在一个洞口前。
那是荒坡背阴面处一个不起眼的土洞,被茂盛的莎草半掩着,黑黢黢的,勉强能容一个水桶进去。
奔跑的胡萝卜在洞口停顿了一下,缨子向后,朝我最后一次“望”来。
那一刻,我甚至想象出了它的某种情绪。
没有威胁,也不好奇,只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事情之后的平静。
紧着,它钻了进去。
长长的须根,像收起的缆绳,迅速地,跟着缩进了黑暗里?
我扑到洞口。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极其浓郁的味道。
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胡萝卜的清香,是一种我混合着甜腻与灰尘的气味,吸一口就让我有点头晕。
我趴在洞口喊了几声,只有我自己空洞的回音。捡起土块扔进去,也听不到落底的声响。
我在那里守到日头偏西,直到荒坡的阴影彻底吞没了洞口,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之后它再也没有见到他之后才出来。
后来的很多天,我偷偷跑去那个荒坡。
洞口依旧还在,只是莎草更密了。
我试过用长长的树枝往里探,深不可测。
也想过挖开,但是根植于骨髓的禁忌感阻止了我。
我问过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旁敲侧击地提起“会跑的萝卜一样的东西”。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吧嗒着旱烟袋,最后慢慢说:
“地里的东西,有的成了精,就想着回该回的地方去。看见了,是缘分;跟丢了,是造化。别追问,追问下去,它回不去,你也回不来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根奔跑的胡萝卜。
第二年开春,我家曾经目睹它最初奔跑的玉米地里,靠近田埂的一角,怎么也长不出庄稼了。
这里长出了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颜色是一种油亮的深绿。
风吹过时,它们摇晃的样子,总让我想起胡萝卜顶上,激烈摆动的一簇缨子。
就算到了今天,我吃不下任何胡萝卜。
一看它橙红的颜色,胃里就一阵翻搅,仿佛那个东西正在我身体里,用它无数细密的须根,悄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