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塔心探影(2/2)
第二天上午,研讨会在一个更私密的圆形会议室继续。与会者人数似乎比昨天少了一两个,可能是进入了更核心的讨论圈。吴启明教授、埃米尔·索尔海姆、林静都在,还多了几位昨天未曾发言、但气质更加深沉莫测的男女。
讨论的主题转向了“干预伦理的实践边界”和“系统演化的不可逆阈值”。索尔海姆展示了更激进的数据模型,模拟了在不同程度的“引导”压力下,人类社会结构可能出现的“相变”点。他提出,为了避免混乱的、不可控的“自发相变”(如大规模生态崩溃或社会失序),主动的、“温和而坚定”的“引导性相变”是更负责任的选择。
陈奇在讨论中,提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吴教授,索尔海姆博士,我理解‘引导性相变’的理念。但所有模型都依赖于我们对系统当前状态和动力学的‘完全理解’。然而,复杂系统真正的魅力——或者说危险——在于其‘涌现性’,即个体互动产生的、无法从底层规则简单推导的宏观新模式。我们如何确保,我们的‘引导’不会意外触发或压制某些未知的、可能至关重要的‘涌现’特性?比如,某些看似‘低效’或‘不和谐’的个体行为模式,是否可能在更高层级上,是系统创新和适应能力的源泉?”
这个问题触及了“园丁”理念的一个潜在软肋:对“未知”和“无序”的恐惧与控制欲,可能恰恰会扼杀系统长期生存所需的多样性和弹性。
吴教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奇。索尔海姆则微微皱起眉头。
林静接过话头,微笑道:“雷蒙德的问题非常深刻。这正是我们不断迭代模型、引入多元化数据源(包括你提到的质性数据)、并建立严格监控和反馈机制的原因。我们承认未知的存在,但认为通过持续的学习和谨慎的干预,我们可以与未知共舞,甚至引导未知向有益的方向‘涌现’。当然,这需要极度的谦卑和最高水平的技术与伦理素养。”
她的回答依然完美,但陈奇注意到,当她提到“与未知共舞”时,吴教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频率与他昨晚感受到的塔内低频脉动有某种奇异的相似。而索尔海姆则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一个黑色手环。
午间休息时,陈奇“无意中”走到索尔海姆附近,看到他正独自站在窗边,对着手环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用的是挪威语。陈奇懂一点挪威语,勉强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基底脉冲异常……与预设模型偏差……需要深度校准……可能与……残留受体有关……”
残留受体!
陈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们果然在监测塔基脉冲,并且发现了异常!而“残留受体”——很可能指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体内带有旧载体结构的人!
索尔海姆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停止了说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奇。
“索尔海姆博士,抱歉打扰。”陈奇露出歉意的笑容,指了指他身后窗外,“我只是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的山景,特别有层次感。您觉得呢?”
索尔海姆审视了他两秒钟,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的。大自然的几何,总是充满意想不到的复杂性。”他淡淡地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尽管对话简短,但陈奇几乎可以确定:黑塔的核心脉冲系统出现了计划外的“异常”,而这个异常,很可能与他,或者与他这类“残留受体”的出现有关。他们正在试图“深度校准”。
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如果他能弄清楚这种“异常”的本质,甚至利用自己与脉冲源的共鸣……
下午的会议,陈奇变得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警惕。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间更长了。
会议临近结束时,林静宣布,晚上将有一个“非正式的跨学科交流沙龙”,在塔内一个叫做“静思堂”的地方举行,鼓励大家进行更自由、更不拘形式的探讨。
“静思堂”位于住宿区下方一层,需要通过一条特别的螺旋楼梯才能到达。当陈奇踏入这个空间时,立刻感到了一种不同。这里的灯光更加柔和,近乎昏暗,空气中有种类似檀香但又更清冷的味道。空间呈圆形,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发出微光的全息星图,周围散落着舒适的坐垫和矮几,没有椅子。墙壁似乎是一种特殊的吸音材料,让整个空间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一侧,有一个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口,被一道幽蓝色的光幕遮挡,看不清下方是什么。光幕旁立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塔心——核心数据可视化沉浸厅。权限准入。”
塔心!昨晚那强大脉冲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
陈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观察着其他人。吴教授、索尔海姆没有出现。林静在主持,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那个通向“塔心”的入口方向。
交流沙龙开始,话题天马行空。但陈奇的心思全在那道光幕上。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灼热感再次出现,并且随着他靠近那个方向而增强。下方的脉冲,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就在这时,林静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雷蒙德,你对‘塔心’感兴趣?”
陈奇转过头,看到她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
“有点好奇。”他坦然承认,“听起来像是整个项目的大脑。”
“可以这么说。”林静注视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塔心’整合了全球所有观察点、实验场的实时数据流,运行着我们最核心的系统模型和预测算法。它也是整个环境调节网络的‘节拍器’。”她顿了顿,“想下去看看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陈奇的神经瞬间绷紧。这是试探,还是正式的准入?
“我有这个荣幸吗?”他谨慎地问。
“理论上,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林静说,“但吴教授对你昨天的提问评价很高。他认为,真正理解我们工作的高度和风险,需要直观感受系统的‘心跳’。他特批,可以让你在非操作时段,进行短暂的沉浸式体验。当然,还是观察者权限。”
吴教授的特批?陈奇心中疑窦丛生。这是否意味着,他们想通过让他接触塔心,进一步观察他的反应,特别是他体内“标记”与核心脉冲的互动?昨晚的异常,他们是否已经将原因部分归结于他?
危险,但无法拒绝。
“非常感谢。我很期待。”陈奇说。
林静点了点头,走到光幕旁,进行了一番操作。幽蓝色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一段向下的、被淡蓝色照明勾勒的金属楼梯。
“跟我来。记住,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跟随我的指引。”
陈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林静身后,步入了那道通往黑塔真正核心的光幕。
楼梯盘旋向下,温度逐渐降低,空气中臭氧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干燥气味越来越浓。手臂内侧的灼热感变成了持续的、低强度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轻刺。那低沉的脉动声,在这里变得可以物理感知,通过脚下的金属结构和周围的空气,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心跳。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哑光黑色的金属门。林静再次验证,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陈奇瞬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