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还活着(2/2)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压在那只手周围的碎石一块块搬开。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青鸾静静地躺在碎石之中,如同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她的长发——那一头曾经如瀑般的青丝——此刻已尽数霜白,散落在碎石之间,如同冬日的初雪。
她的胸口,那枚青鸾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如同瓷器裂纹般的、青金色的奇异纹路。那些纹路从她的心口向四周蔓延,延伸到脖颈、手臂、腰腹,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让沐云心颤的,是她的眉心。
那里,曾经浮现过的那枚青鸾印记,此刻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极其浅淡的、如同墨痕般的痕迹。
但——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极其微弱。
极其缓慢。
但确实在起伏。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沐云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记得自已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父母遇害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某个被遗忘的童年瞬间。但此刻,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滑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颊。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足够了。
足够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他怕自已此刻满手的血污会弄脏她,怕自已稍一用力就会让她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扩散。
他就那样跪在她身边,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极其小心地、轻柔地,将苏青鸾从碎石中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轻得像一片羽毛,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她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但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极其微弱,却异常固执。
沐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已的身体为她取暖,将自已体内那刚刚苏醒、微弱得可怜的混沌之力,一丝一丝、极其小心地渡入她体内。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他不知道她醒来后,还是不是那个他认识的苏青鸾。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活下去。
她在梦里对他说。
所以,他活下来了。
那么现在,轮到他了。
你也给我活下去。
他在心里对昏迷的她,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
你听见没有?苏青鸾。你给我活下去。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睡多久,我都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我都等。
你给我……活下去。
废墟之中,少年抱着白发少女,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她心口那些青金色的裂纹上。
那些裂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
亮了一亮。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黑渊潭的废墟中,没有昼夜,只有那透过层层裂隙渗下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幽光。
沐云就一直那样抱着苏青鸾,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那微弱的呼吸就会消失。他怕一动,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就会停止。
他就那样坐着,用自已的身体做她最后的屏障,抵御着这片废墟中残留的、阴寒刺骨的气息。
混沌之力早已枯竭,他就用体温。
体温也在流失,他就咬牙硬扛。
直到——
“沐……小友……”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废墟某处传来。
沐云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碎石堆后,一个佝偻的身影艰难地爬了出来。
瘸子陈。
他还活着。
但模样凄惨至极。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靠着木杖,一步一挪,艰难地朝这边移动。
“陈……陈前辈!”沐云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已双腿早已麻木,根本无法动弹。
瘸子陈挪到他身边,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苏青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还活着……”他喃喃道,也不知是说苏青鸾,还是说沐云,还是说他们俩。
他艰难地蹲下,枯瘦的手指搭上苏青鸾的腕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忧惧。
“脉象……微弱到了极致,但……还在。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苏青鸾心口那些青金色的裂纹,“她的体内,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沉睡。或者说,正在……重塑。”
“重塑?”沐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青鸾一脉,传说源自上古神兽。神兽血脉,有‘涅槃’之说。”瘸子陈缓缓道,“濒死而重生,破碎而完整。每一次涅槃,都是一次蜕变,也是一次……遗忘。老朽也不确定,她此刻的状态,究竟是涅槃的前兆,还是……回光返照。”
沐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苏青鸾苍白的脸,看着她眉间那道几乎消失的印记,看着她满头的霜雪。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他都等。
瘸子陈叹了口气,又取出几枚丹药——那是他最后的存货了——递给沐云。
“先服下,稳住自已的伤势。你若倒下,她更无生机。”
沐云接过,服下。
药力化开,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抱着苏青鸾,在瘸子陈的帮助下,缓缓站起身。
“石大哥和黑岩大哥呢?”他问。
“还活着。”瘸子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黑岩护着石昆,躲在那边的裂隙里。爆炸时他们离得远,只是被余波扫中,伤得不重。倒是老朽这把老骨头……”他苦笑,看了看自已扭曲的左腿。
沐云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抱着苏青鸾,跟在瘸子陈身后,一步一挪,向那处裂隙走去。
身后,黑渊潭的废墟一片死寂。
那滴冥河真水炸裂后留下的幽蓝色尘埃,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如同无数失去归宿的亡魂。
而那枚被石磊用生命保下的“厚土真传令”,静静躺在碎石之中,无人拾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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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深处,黑岩正靠着岩壁,警惕地注视着入口。
看到瘸子陈和抱着苏青鸾的沐云出现,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惊喜,随即又转为凝重。
“苏仙子她……”
沐云摇摇头,没有解释。
黑岩沉默了。
他看向旁边靠墙昏迷的石昆,又看向沐云怀里的苏青鸾,粗糙的大手握紧了石锤。
“接下来,去哪?”
沐云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白发如雪的少女。
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她的心跳依旧缓慢,她的温度依旧冰冷。
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沙哑着声音,“等她醒。”
黑岩点头。
瘸子陈叹了口气,指了指裂隙深处:“从这里往东,有一条隐蔽的通道,通往黑水泽边缘的一处废弃矿洞。老朽年轻时曾在那里躲过仇家,还算隐蔽。先……去那里吧。”
沐云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
黑岩背起昏迷的石昆,瘸子陈拄着木杖一瘸一拐,沐云抱着苏青鸾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消失在裂隙深处的黑暗中。
身后,黑渊潭的废墟逐渐远去。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些舍生忘死的搏杀,那滴失控的冥河真水,那团溃散的万年之暗——都已成为过去。
只剩下少年怀抱中,那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如同冬日深埋地底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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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矿洞·三日后】
矿洞深处,一间被简单清理过的石室中。
瘸子陈坐在角落,闭目调息。他的左腿被黑岩用粗糙的手法接上,又敷了草药,此刻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搁在石头上。
黑岩守在石室入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石昆依旧昏迷,躺在一堆干草上,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蜡黄。他的伤太重,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再动手。
而沐云,就坐在苏青鸾身边。
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三天来,沐云几乎没有合眼。他只是守着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渡入一丝刚刚恢复的混沌之力,试图唤醒她体内那沉睡的、古老的力量。
但毫无反应。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睡美人。
只有那些青金色的裂纹,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一点一点……褪去。
或者说,愈合。
沐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她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
第四天清晨——如果矿洞外还有清晨这个概念的话——苏青鸾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
但一直握着她的手的沐云,瞬间察觉到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依旧是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眸,依旧是那熟悉的、如同月光照在深潭里的眸子。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淡淡的、青金色的、如同晨曦般的光。
她看着沐云。
沐云看着她。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依旧温柔的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发出的,只是一个极其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沐云却听懂了。
她说的是——
“傻子。”
沐云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嗯。”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傻子。”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她微微用力,回握。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那点青金色的光,似乎,更亮了一分。
石室之外,黑岩依旧沉默地守着。
但那张粗糙的脸上,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点。
瘸子陈睁开眼,看了一眼石室内,又闭上眼。
嘴角,似乎也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