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三六 玄瞳之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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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飞凤更不与她客气,指了指虚光金翮:“抵到近前,待我观探后布置阵法,西云主便可进入。”
剑清执闻言索性也道:“我与你们同行。”
这一次再未生出什么枝节,三人同登虚光金翮,金羽翩然,不再展现遁破虚空之能,只如寻常车架法艟,轻巧且稳的飞至玄光近处。兰斯馨站在当中,向南云飞凤道了声“冒犯。”伸手一引,水光盈于掌间,她双手如各持一窝珠光软玉,擡起自后方虚拢在南云飞凤左右额角。两人因施法靠近,便是心疏如南云飞凤,也不免因抵近的水意花香恍惚了下。不过随即就有两股冰线般凉意从额角冲入脑中,仿佛自暖春浓夏一瞬跃至隆冬寒日,清寒冷澈透骨穿髓,激得他灵肉皆是一片清明,仿佛从未有过的清醒精神。极致的清凉之感甚至让他错觉眼珠瞳孔都蒙上了层薄冰——这倒不像是错觉,而是伤后一直闭着的眼前当真出现了一片冰白。分明没有睁眼,那片明亮光芒也不经被轻纱与眼皮遮挡的路径,竟是直接可在颅内生图。
南云飞凤忍不住大赞了一声:“妙哉!”眼前黑翳揭去,清晰可见前方局势,正是半破残阵中,玄光缭乱,幽彩不详。而被困在最中间的人因位置靠近也更能看清,闭目敛眉似在沉睡,却有大片猩红如血线的狰狞魔纹从左眼蜿蜒扩散,直至布满了半张脸颊,使人一望生怯。
南云飞凤能感觉到抵在额角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下,不过他自己倒没什么畏惧,反而饶有兴趣抓紧时间多望了那片魔纹几眼,打算日后回家默下来慢慢琢磨,说不定还能有所参悟。
一边打量,一边忽听剑清执郑重开口:“一切有劳大公子。”
南云飞凤登时自信,满口包揽:“西云主放心,定让你赶得及平安入内救人。”说着话,已将佩剑拔出,那剑却是奇异,收在鞘中全无异常,拔出才能察觉剑身细扁微鼓,虽也有刃,却不大显。而剑尖位置更是不知以何物雕琢成束如矛头或笔尖,淡淡青光盈于内中,正是一柄甚为少见的笔剑。
南云飞凤稳稳持剑,另一手抛出数片晶光分远近高低散布在残阵周围,随即手上掐算口中默诵,全心全意推演起了如何布下这穿阵之阵来。
芝峰上,裴长恭擡眼远看虚光金翮,见到南云飞凤胸有成竹开始动作,才收回视线,向着山崖内侧走去。
一迈步,众人皆让。无他,裴长仪尸身犹被裴长恭抱在怀中,秉持碧云天最高权柄的两人,一生一死,不能不使人哀避。
不过裴长恭也没就此扬长直入山门,而是在门楼侧前空地停下,垂脸弯腰将怀中之人向下平放——自然不会直接停放到尘埃中——随其动作,团团五色云光涌现,似从地出,又如身生,转眼聚成一方云榻。裴长仪正被安置在上,淡淡云烟绕体拂面,将他一身血污遮掩,只余舒展眉目,反而颇有安详静谧意态。
裴长恭只垂头低眼看着他面庞不语,周遭人声安静,不欲扰人哀思。但裴长恭这一站,就足足沉默了近两刻钟之久,那边海天之上,符纹生灵,流光簇簇,俨然门户通道初成,眼见剑清执对着南云飞凤一拱手,转身毫不迟疑一跃而入,骆天经终是开了口:“裴云主。”
他一出声打破静谧,原布衣立刻暗中轻呼了一口气,就听他沉声继续道:“我有一事欲问其详。”
裴长恭的目光终于从云榻上挪开,直腰笔挺转身:“执阙中要问何事?”
“当年诛魔之战,东皇紫微秉神剑之威将北海魔尊天瞳毁去,如今神剑尚在,云主可能再毁玄瞳?”
裴长恭摇头:“天瞳毁,紫微折,东皇损,是两败俱伤之局。如今仅有东皇存世,我更不敢比肩先祖修为,兵威不足,人力不逮,无能为力。”
骆天经也不意外这个答案,却先擡手冲着裴长仪尸身拱了拱作了礼数,才又道:“再有冒昧一问,碧云天世代镇压玄瞳,看管严密,仍不免生出裴宗主被魔宝摄夺灵身,乃至殉道之憾。若西云主与足下高徒重将玄瞳收回,今日悲憾之事,将来可再有重演之忧?”
他这一问几乎有摇动各家心思之嫌,毕竟碧云天声名之盛几可持东陆牛耳,不乏东皇剑主与镇压玄瞳之故。但骆天经说出话后的神态仍然坦荡,裴长恭看着他,似乎也没见什么不满之色,回答得直白:“暂无万全之策。”
不过稍一停顿后,又继续道:“兄长生前曾逢一异人,其识洞彻,其思巧妙。那人对玄瞳根脚知之甚详,更有断言玄瞳其物,为魔为宝,流落于世,有违天运。告诫兄长道:‘此界生宝,气息勾连,欲脱其中,千难万难’,是言玄瞳之祸,到底难防。”
原布衣在旁已听出来几丝意味,沉吟着道:“裴宗主才情天纵,莫非反而从中参悟出了什么办法?纵然难以挽回当下局面,也能庇护后人安危。”
裴长恭的视线向远空深处一眺:“碧云天禁地无心云相,乃古仙遗地残境所成,既与神州通连,又有别于神州界域。若将玄瞳封入其中,断其魔因孽果,可行否?”
骆天经听入耳中神色一肃,当真深思了片刻,点头道:“可行。”
忽听越山容在旁幽幽开口:“你那身为‘玄瞳之主’的徒弟难道也要一同封禁进去?”
玄瞳之力幽妙,或许除了裴长仪,当今之世再无人能透彻其深浅。而乱流当前,一方面可称危险,一方面却也因无人操控运使,危尚不至极,反而有了从中寻出一线之隙的机会。
南云世家的祖脉之地飞天境,本也是一处界流错杂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危地,只是先祖阴差阳错得入其中,才发觉处处可杀人于无形的险境内部别有洞天,竟是一方不曾有人涉足的绝妙福地。南云先祖携家眷安顿于此,一边将之开辟为可供安身立命的门户所在,一边专研奇门阵术,前后历数十年,终于使飞天境内外道路开辟、人烟可通。后又经代代添改完善,将周遭错乱界流以阵法一一禁锢驯用,至此才有飞天境声名远扬,位列阵道“八解”之一;也给了如今南云飞凤只凭眼观心算,就敢出手尝试破开失序玄力障碍的底气。
南云飞凤家传渊源,在立阵破界的手段上得天独厚,甚至可以套借自家阵法妙处,加以改动调整以适应失序玄力的特性。正是因此,虽也算穷尽心力手段尽出,到底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立起了一座阵门,门户封以虚光,望内不可见,更似乎在玄力冲击下一直有摇摇欲坠之嫌——但终究还是撑住了。
南云飞凤显见消耗极大,干脆也不要什么形象,一屁股坐倒在虚光金翮中,冲着剑清执愉快一笑:“幸不辱命。”
剑清执肃容答他一礼。
南云飞凤又一伸手,将一块似杂玉又似浑浊滑珠的物什抛过去:“此为阵枢,持之可使阵生于枢旁不破,你拿着它进去,才好近身救人。不过成阵草草能力有限,你若是发觉此枢生裂,要立刻出来才是。”
剑清执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随即毫不犹豫转身,握着阵枢一步踏进了阵门。封门虚光倏破,裹着他的身形一同消失。下一刻,就见剑清执已出现在残阵深处,玄光缭乱的中心位置,正与朱络面面向对,伸手可触。
不过旁人看只瞬间,剑清执一入阵门,却好似一脚踏入了一片浑不着力的奇异空间,好在立刻就见手中阵枢微光一闪,生出一片无形气障将自己稳稳托住了。他定住这一口气,再看四周,流光簇簇隙痕处处,皆如电光石火乍隐乍现,倒是与曾在背岭城中阵隙穿行时所历环境相似。剑清执登时明白过来,南云飞凤之法,乃是破界借隙,取以回环,才能越过大片失序玄力将自己送入残阵。
在他想通关窍之际,身处之地又生变化,流芒俱暗,唯有前方一孔生光。裹护着自身的气障好似被指引了方向,一瞬在此,一瞬已至溢出光芒的孔隙处,毫无停顿顺畅而出。霎时,狂暴幽噬之力从四面八方齐至,横冲直闯毫无章法,却足以瞬间将闯入的“异物”搅扯成一团碎末。
绕是剑清执心有成算,临此险境也不免轻轻抽了口凉气。幸好南云飞凤手段果然厉害,阵枢中微光烁动,紧贴在身外一圈的气障纹丝不动,任凭狂暴玄力卷来荡去,都好似只是从旁擦边而过,看似毫厘之差,偏偏点滴不能沾身。
剑清执虽看不见,也隐隐有所觉,这层贴身的气障应是一道以高妙手段束缚住的界隙,纵有神鬼难撄之力袭来,皆从此隙越界而出,自然难以伤人。而划开界隙又能将之锚定的关窍,定然就是自己手中阵枢。他下意识又将那小小一块珍物握紧了些,随后心念一动,剑境霎开,似无能以言喻之的一股庞然斥力也同时出现,强悍暴躁的冲着他反压过来。
剑清执登时如受五岳压伐,气血翻涌脏腑震荡,猛一口血腥气倒冲上了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