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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五 风流云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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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半假还真,镜中奇宝藏虚敛实,乃是最难以为人所知的秘地。直到那点金光的模样逐渐变大清晰,正是一张灵光熠熠的仙箓,其上行行字迹宛然,却属天书不使人识。

不过也无需再一个个字去分辨上面的内容,看清楚了灵箓真身的那一刻,同时异地,不只一人发出了相似的叹息声:

“这便是那份灵箓啊!”

“因果传业以成劫。”

“气运……大道……精魂……命势……以此狡笔,绝我裴家五百年!”最末一人的声音最是余恨深深,刻骨之后反至无声,唯见紫气腾腾,云光一剑,悍然劈落。

高天只见云山溃,似乎从出现到消失都只是带给光碧堂中众人一场虚惊而已。但紧随其后,整座须臾峰都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石木殿阁也随之齐齐一晃后恢复平静。这反反复复乍生乍灭的异常甚是折磨人心,便是仙家弟子,经历这几遭后也不免怀着怨怼暴躁或腹诽不已。

远远眺望须臾峰的矮崖上,原本山高不可见,只见渺云烟,偏却在云峰落剑的瞬间如拨迷障,亲至般直面了两股玄异存在的交锋。杜灵华有些恍惚的一手按在额上,难得的有些语无伦次:“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冉无华像是很容易就听懂了她错乱的问题,从从容容给她解释:“彼攫之,此夺之,回溯往复,倒逆而行,是死中求活,一线生机。”

杜灵华望字猜意:“莫非是以莫大能为回溯旧时牺牲,偷天换日改命续运?”又惊奇道,“到底曾经的牺牲如何难以承受,才会想出这等逆天之法以谋生路!”

冉无华仰头望着在自己视野中徐徐浮现的灵箓:“能搏天命,也算是一世枭雄。”

杜灵华同样震惊的看着灵箓现身,然后又被倾天般一剑斩破,忍不住低声轻呼:“这般伟力,须臾峰岂不是也要受无妄之灾……咦?”她自己掐断了自己的担心之语,诧异的看着灵箓破裂的瞬间诸象皆收的天幕,以及仍然完好未损一石一树的须臾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仍然难以置信。

“决天运于真幻境中,寻常人见亦不可见,自然也无损于真实。”冉无华丢给她一句解释。

杜灵华这才恍然,放下半悬的心,立刻又抓住了另一件事,有些忐忑的摸着眼角去看冉无华的表情:“冉前辈,你说‘寻常人不可见’,我却能见,为何?”

其实她心中已有了些猜测,不过实在还是不敢相信,才有这一问。一边说话,一边新奇着第一次以自己一双肉眼清楚看见世间模样,心中雀跃便更胜忐忑三分,双颊都难能自已的微微涨红了。

冉无华没理会她的明知故问,反而问她:“我曾教你,卜者因通达而易迷,握持推天应道之能,自生拨弄天机之想。你亦为卜者,欲修大道。这拨弄造化之功,你又待如何处之?”

这一问出口,杜灵华原本那点兴奋忐忑恍惚……的情绪瞬间被一扫而空,敛容思索了下,才慎重道:“守之,用之,远之。”

冉无华只看了她一眼,不加评论,又道:“西华圣物三圣观,天睛毁于诛魔之剑,人珠地瞳尚存。非凡之宝有非凡之功,你若能处卜道以守用远,待此宝又如何?”

杜灵华跟随冉无华一路走来,也曾见他几次与朱络对峙,自然不陌生“三圣观”,迟疑道:“其是异宝,需有大能为者持之,我不敢设言。”

冉无华也没失望:“天意自洽,去留有方,但行其命。”说罢擡手虚点杜灵华额头,“我今以其力开尔瞽目,是我之因果你之行命,你需笃记?”

杜灵华被证实了心中猜测,好在前面已兴奋过一遭,这一次便很能稳得住,乖巧点头:“前辈一路教诲,我自然都记得。”

冉无华“嗯”了一声,语气仍与平时一般无二:“教你至此,也送你至此。我心已尽不负旧言,你且去吧,我亦去了。”

杜灵华霎时一懵,脑中空白了一瞬才回味过来冉无华话中意思:“冉前辈……”

“嗯?”

冉无华的神态平淡宁静,杜灵华张了张嘴,又将心头泛起的许多情绪都压住了,只是躬身庄重施礼:“望前辈平安。”

冉无华看看她,终于也将语气放至柔和:“你亦平安。”

玄瞳境中,三道地脉灵精滚滚尽入三月,又在鬼噬之力的转化与引导下化作精纯灵力灌注东皇剑中。昔年诛魔,神剑因而戕毁,为竟全功不得不尽一切所能修复残剑,也因此造就碧云天裴氏一族数百年憾恨。如今以神剑为引,裴氏血脉为持,倒溯旧约,毁三大灵地气脉,集其灵气以为偿赎,正是裴长仪孜孜半生成就的孤掷之策。

定计之时,已有决绝之心,唯一忧虑,不在回头无路,而在恐其不成的殚虑。不过,这种种纠缠了知情者数十年的忧绪,都在看到灵箓出现之际烟消云散。甚至无需裴长仪亲自动手,受了充裕地灵倒灌的东皇剑自然生灵,紫气氤氲亦如一剑,光华至处灵箓自毁,随之一同毁去的,正是束缚了碧云天五百年之久的伤族灭业之契。

一剑无声,足以削毁岁月留痕。这一剑集三灵地脉精华,亦集玄瞳浩荡幽力。而剑过悄然,灵脉灌注东皇成就神剑,力用至尽的玄瞳之力却骤然彻底失了桎梏,溃乱成了狂暴的洪流。

东皇剑立于乱涡正中,神剑华威不受侵扰,但本就依凭玄瞳而成的玄瞳境成了不得不直面这股浩瀚雄力肆虐的对象。灵飙扫荡整座异境,几乎在无差别的绞杀着一切不同质的存在。而一直握持着东皇剑的身影似乎也已耗尽了力量,甚至还未待到灵飙加身,随着灵箓之毁,也已转眼无声无息散如飞萤。

众目睽睽皆成见证,正见裴长恭一剑煌煌诛杀魔头。神剑贯心,自当百死无生,永绝其患。

观战者中,唯有剑清执猛的捏紧了拳头,心头一阵狂跳,只觉现实即将彻底滑向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

忽听原布衣“咦”了一声,非喜非怒只有诧异:“……裴宗主?”

浑图犹然,只是内中龙争虎斗的阴阳之气与玄瞳幽力似乎随着玉墀宗的败亡也终告一段落。滚滚翻腾渐歇,愈显内中二人身影——却又不止为此:又一道玄色人影正从半身披血的玉墀宗体内析出,相貌轮廓,形容举止,一般无二。若非一者肉身分明,一者只不过是幽光缭绕若虚若实之影,便是活脱脱两个玉墀宗出现人前。

仍持剑抵尽玉墀宗心窝的裴长恭似乎也愣住了,雪亮剑刃穿透虚幻两重身,后者在出现的同时身上幽光也层层溃散,不过转瞬,便从一道鲜明人形崩解殆尽,只余一具嶙峋白骨。再下一瞬,那具完整的骨骸也从白亮如霜雪的神异模样暗淡褪色,光泽乌涂,化作一蓬灰烟散得干净。

仿佛若死的玉墀宗缓缓睁开眼,眼底血光散尽,竟是十分清明,声气浅淡的唤了一声:“长恭。”

裴长恭的手一抖,似乎马上就要在极度激荡的情绪中抽剑退步——但又意外的稳住了。非但稳住,还能牢牢持剑不动,甚至就着这个姿势也应了对方一声:“是我。”

浑图之外顿时一片哗然,为玉墀宗之亡,更为裴长仪之存。几乎没人能够想到,早在叩心台一战中就被玉墀宗吞噬的裴长仪至此终末之刻犹能复苏神识,甚至在魔孽消亡后重新还灵于身。但也正是因此,再看浑图中血淋淋现状便成惨烈难言,由诛魔卫道转眼变作骨肉相残,同在芝峰崖头的一众碧云天门人弟子更是各个惨颜,不乏掩面落泪者。

与之相比,浑图中的两人神态反而更平和些。裴长恭应声之后默然不语,裴长仪却借着东皇支撑身体不倒,还要尽力擡起手,一点点碰到了裴长恭的肩头。搭握一瞬,私语轻轻:“我今日去,他日必见你来,此后朝朝暮暮,不舍千秋,亦是美哉。”

裴长恭咬了咬牙,不得不也放轻声音:“你既无憾,我亦无言。”

裴长仪竟还勉强笑了一声出来:“解桎梏,传血脉,所图皆成,有何遗憾。”说罢落在裴长恭肩上的手猛的用力,竟一把将他推开了数步。随其踉跄一退,东皇寒刃亦出,一道血练混着紫气寒光飞溅,“咔嚓咔嚓”裂响声频起,屡经摧残仍然固若金汤的阴阳浑图寸寸生裂,眼见将溃。

裴长仪按了按血飙不止的胸口,环视周遭远近,虽隔百丈之遥,仍准确的寻到了芝峰上一众人等。他举目擡头,蓦然双手合擡,向着崖头一揖。

峰顶众人皆凛然,时事至此,观其言行,从叩心峰一路历经截阵再至浑图之战,内中种种布置之心昭然已现。虽不知裴长仪最初被玉墀宗吞噬究竟是置死地而后生还是将计就计,其意总在诛魔,便是大义堂皇。顿见人群中除却重伤不得动弹的适容夫人与裴翼,余人皆是肃容,同样还礼遥对。

裴长仪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又张了张嘴,只是似乎气力将尽,声音不传。不过一直紧盯着他的剑清执还是第一时间分辨出了他的唇意——正是自己的名字。心念一动,身动更快,遁光一闪抛开身后高高低低几声惊呼,径直冲向了摇摇欲坠的浑图。

不过他刚靠近,轰然一声震颤,浑图已然彻底崩溃。一片玄芒绽开,将他的脚步险之又险的逼停在了毫厘之间。同时也见两道流光冲出浓郁玄色,其一紫华耀目,正是裴长恭千钧一发之际带着裴长仪破界直出;另一道却微光渺渺几不可察,多经颠簸才落到了剑清执耳边——那是一道寄音之术,亦是裴长仪最末遗声:“玄瞳不可剥,初心不可失。生死之机一线,情雨或可浸洗。”

剑清执蓦然睁大了眼睛,前方玄光灼目之后又渐收敛,乱流纵横于浑图残阵,一人身形若隐若现困囿其中,或许旁人觉得陌生难以分辨,剑清执却绝难错认,压抑了许久的担心霎时都凝成一声呼唤:“朱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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