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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三四 平生揖我风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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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未容他慌心冒失,就见三河归如一线牵,白骨幽幽月涟涟,玄瞳境天幕正中忽有湛紫光芒凭虚而降,竟是自外界直接破入异境,巍然正落三月当心、白骨堆中。剑芒熠熠,紫气腾腾,照耀三月光芒如融。

一片烈焰卷连天,青霄赫赫铺红莲。近数十年间,芝峰半隐碧云沉寂,更不要提久已闭门不出、连自家门人弟子都甚少面见的裴长恭了。若非昔年赤海魔行铭心刻骨,连带着东皇剑主这一身份也经久流传,怕是炼气界中后进之人都难闻其名。

只有往日曾交陪者,依稀还记旧风华。紧随其后的,又是对其“经年多病”、“恐不假年”等种种印象。

没人能料到,竟在此时此刻见他踏火仗剑而来。眼见赤焰张扬裹着人直接突入了浑图,众人一时间皆都缄默,反而更突出了浑图内传出的一声铿锵。

昔年因诛魔双剑破损,不得不以残补缺,使东皇紫微融为一体。如今裴长恭用双剑灵魄钉住阴阳浑图,东皇神剑却仍被他提在掌中。刹那浑图之中杀机如狂,玉墀宗亦以玄瞳之力凝出一柄墨刃,双锋并举,战作一团。

外面中人皆是惊讶,从之前可吓天地之威的斗阵斗法忽倏换作短兵相接,改变得着实有些大了。不过旋即又各自明悟,无论玄瞳之威对上神剑之势、还是魔脉新君迎战东皇剑主,此时可拟彼时,北海魔尊与裴氏七祖亦为旗鼓相当,能搏胜负处唯余血勇相争。便见浑图之中剑势纵横,魔光紫气互不相让,剑下唯分生死一途。

崖上诸人,经过初时震惊后心情倒也逐渐平复。能在第一时间赶到芝峰助战的都非狭隘之辈,既见裴长恭再次出山且修为明显远胜往昔,全然不见——至少此一时刻未曾露出——久病孱弱模样,那以“东皇剑主”之名,正是最适宜也最有底气与玉墀宗对决的人选。只是旁观片刻,还是不免有人轻轻嗟叹了声:“玉墀宗于剑武之道竟也非凡。”

话音刚落,便闻冷哼:“裴长恭若胜他不得,便枉担东皇剑主之名。”

开口之人顿时默然,片刻后才听原布衣道:“浑图为盾,东皇为矛,攻守兼备,优势确实偏于裴云主。”

缥缈幽人对他迎合自己的看法不意外但也无太大兴趣,眼皮稍稍垂下,意态倦怠,忽又极为锋锐的向斜侧方瞥去了一眼。

她看的方向乃是自倚云岩通往峰顶便道的路口,见一行三人匆匆拾阶上来,两男一女,泰半识得,正是也算一路坎坷同行的范羽泽与南云飞凤。走在前面为二人带路的年轻女子模样陌生,不过装束灵机一看便知是碧云天中弟子,缥缈幽人也就不再在意,重新将关注挪回了浑图之战上。

她将注意力挪走,旁边倒立刻听人出声招呼:“兰师姐!”

缥缈幽人不识得的后辈女子正是兰斯馨,三人心有顾忌不敢之上芝峰,乃是绕了半程路从山腰位置的倚云岩上来。倚云岩为碧云天接引待客之处,严谨来说才是最外一层山门所在,自然也少不了门中弟子轮值把守。从他们处打听了一些芝峰上变故始末,虽说仍只一知半解,好歹不再全然一头雾水。

也正是因此,三人愈发加快脚步赶往峰顶。甫一绕出山径,就见有大群人聚于崖前似在观战。不过兰斯馨视线只在人群中一过,立刻又惊又急出声:“师父!你怎么伤成这般……”话一出口又看到与适容夫人坐在一处,正由骆天经与东方白行功以压制伤势的裴翼,同样半身血溅,气息惨淡。

她大吃一惊,落后半步的范羽泽闻言倒是立刻精神一振,连忙迈步过去高声道:“何人受伤,且让我来!”

周遭无论帮不帮得上忙的一众人立刻默契两边一闪,就连勉强治标不治本的骆天经与东方白都暗暗松了口气,招呼范羽泽快来治伤救命,人群中登时忙碌起来。

兰斯馨此时反而不好再冒失开口,只能挪开几步,揣着担忧站远了些,恰与展秋并在一处,也终于能听到一个相对完整的事发经过。

两人避在一众前辈外围轻声私语,没注意到离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剑清执一边关注浑图,一边也在默默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离开碧云天已有一段日子,至于裴长仪约战赴约等事更是前前后后知之不详。兰斯馨近来坐镇水云乡,展秋更是常年只在宗门活动,又在东天震中颇受器重,碧云天大事小情知之甚多。师姐弟两个一边互通消息一边低声猜论,倒是替他填补上了许多不好寻人打听的细枝末节。剑清执越听越默然,转过眼再看浑图中战况,心中如被翳云蔽尽不见缝隙,竟叫他不知究竟能往何处将这桩桩件件谜团的真相挖掘出来。自天地峰一行,眼见耳闻了当年诛魔之战中碧云天付出的真正代价后,再思自己所知裴长仪所作与玉墀宗所为,思绪就如一团乱麻没能厘清过——即便加上朱络,也是两个人一同乱麻一同纠结难断。他自幼生长学艺皆在碧云天,纵非亲族,也将之视为家山所在,正是因此,就更能明白裴氏血脉对往事与灵箓桎梏的切齿之恨,玉墀宗种种作为所欲为何也甚清晰。可越明白,再听裴长仪一干行事不免越发不解。叩心台一战纵有说词,玉墀宗一路奔袭直捣芝峰又是所为何来?且还有这一路上重重阵法拦路,更在芝峰之前尽出碧云天底牌摆出了这一座阴阳浑图……剑清执百思不解,浑图中战况却更趋于激烈,即便有阵法束缚,两股庞然之力余威驰处,仍动山河日月。就见浑图之外,亦有风旋天海之间,高裂层云,下卷银波,一望无际的平波海面上再一次掀起滚滚惊涛,奔涌咆哮层叠扑溅。那海浪潮头受飙风所催越拔越高毫不见缓,直到竟高接至浑图所在,仿佛一道出海银龙,触天连海,赫然大观。

剑清执看着那道庞然水龙,双手互压轻轻的吸着气,玄瞳之力的强悍与玄奥他自诩已见识过多次,每次都在拔升着上一次形成的认知。可纵然心中有数,再见眼前雄浑之象仍觉心旌摇动:魔宝势大令人惊心,惊心之余忧虑频生,一忧如今仍受制于此的朱络安危,二忧玉墀宗掀起这般威势究竟所为何来,三忧裴长恭……

他疾转的念头戛然而止在这个名字涌上心头之际。惊涛骇浪飞溅浑图、妖云烈火犬牙而交、阴阳旋气汩汩化生——任凭这般纷杂局面,仍遮挡不住众目睽睽。众目睽睽之下,东皇剑刃吞吐紫霞,斩断墨刃,又毫不停留的继续向前,笔直的穿透了玉墀宗的胸口,其深其重直没至锷。循着剑锷剑柄回头向上,一片红衣如燃,衬得持剑的裴长恭愈发脸白如雪、面冷如冰。

东皇湛湛贯破玄瞳境,从虚茫处直落三月所围白骨正中。轻声嗤响,石破天惊。

朱络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脑子回旋着的都是神剑、魔宝、诛魔、死决种种字眼。他本就身不由己被拘在玄瞳境中,若当真东皇一剑破境,十有八九是要连着自己的性命一并削平。可再看自己眼下处境,甚至只能谨守神识龟藏灵台,可说毫无反抗之力……霎时百般滋味冲上心头,哀吟一声:“师父!”又觉彻骨伤心,“轻执……”

他一刹那万念俱灰,可灰过了一瞬又一瞬、数息再数息,仍不曾有异境破裂肉身崩溃局面出现。恍惚再看虚空,东皇剑高据中天,三月环拱周围,接受着三河归流而入。那无数灵气盎然的光芒注入圆月,月光愈胜,随即就见更有一股月色般的清流从中汩汩而出,以抱月白骨为路索,源源不断涌向了东皇神剑。

朱络脑中嗡嗡作响,仿佛耳鸣,下一刻那耳鸣之声更加清晰,不见水波,哗啦啦的水响却越发宏大响亮,像是紧紧环绕在玄瞳境外涌动。而追寻向水声最为震撼处,分布不一,正是三道无源灵河的源头所在。无数地脉金光不绝如缕随水声而来,经三月,化清流,注东皇。

朱络的理智摇摇欲坠,眼前情形陌生,构成这情形的一环环关窍却都再熟悉不过。从地脉灵精、到三月以鬼噬之功吞噬地精、再到被玄瞳转化提炼出的精纯灵力尽数灌注东皇剑。除却陌生的白骨身……朱络刚想到“陌生”二字,心中一凛,立刻摇头。这蒙蒙白骨亦是旧曾识,白骨田、灵兽骸、骨奴儿,曾千百年间沉埋地底受地气所养的古灵遗骨,又得魔元灌身演化精灵,这般同时得地脉与魔能之利生成的异物,正于恰当之时出现在恰当之处成恰当之功。许许多多的散碎认知至此终于逐渐拼合,依稀为朱络勾勒出了一个惊天骇人的猜想的前半部分。前情渐知,后事为何?朱络全身战栗,紧接着就看到了一条淡淡的人影浮现在东皇剑旁边。其人施施然伸手,握住剑柄,顺势擡眼似有意也似无意的看向朱络——隔着重重玄力与失控肉身的阻隔,直入灵台之深:

“天下宗门,皆负碧云。深恩负尽,且毁且沉。”

朱络动了动嘴唇:“宗主……”下一瞬,未曾见识过的玄瞳幽力爆发,如江湖之溃,滚滚弥天,也一并卷没了他摇摇欲坠的清醒意识。最后一眼只看到三月如轮疾转渐归于一,泼天紫光洞明玄瞳境,也照出了隐于剑光最深处,逐渐变得清晰的一张灵箓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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