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独善(2/2)
“本公主又不认识,本公主怎么知道是谁?”
陆之慈依旧慢条斯理,仿佛注意力皆在画眉上。
“可昨晚,是殿下说,自己是魏己。”
她自个儿说的?
沈皎想起昨夜醉酒,她是说了许多话,她记不太清,如今只能懊恼在外醉酒,还酒后失言。
青黛已画至眉尾,她强颜欢笑,“那我与先生说,先生不可告诉别人,毕竟这事关本公主的清誉。”
陆之慈点头,扬起唇角,“臣定不与他人讲。”
“本公主自小体弱多病,父皇便不让我出宫,我便经常偷溜出宫,在外便女扮男装,化名魏己。北狄民风豪放这没什么,但大启繁文缛节,若被人传出去一国之后曾女扮男装,是要被人指点的,我这才瞒着先生。”
“原是如此。”
他轻声淡然一句,似信却又不信。青黛一划,他道:“臣有罪,不小心画歪了,臣给殿下擦去,殿下恕罪。”
他擦去,手有些重。
沈皎眉稍拢,嘴颤抖道:“无碍。”
沈皎惧怕,不敢与他多待,怕等会又着了他的道露出破绽,于是起身道。
“学生肚子忽痛,着急如厕,便不陪老师了。”
她捂着肚子便跑,身后响起陆之慈的声音,“殿下知道厕房在哪吗?”
沈皎回头,“不……不知,一时情急忘了问先生,请问贵宅厕房在哪。”
“出门左转,绕过假山一直走。”
沈皎颔首,“多谢先生。”
她匆匆,一溜烟便没影。
陆之慈望着敞开的门,手上还有她的余温,他放下青黛,执一支竹笛吹响,笛音悠扬,曲子古怪,那是西陇族古老的乐曲。
片刻后,影藏的暗卫现身,芊影虔诚拱手,“主上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北狄是否有个叫魏己的人。”
“是。”芊影接令,女人那张极媚的脸不显岁月,唯有眼中沉淀杀伐,和处事不惊的从容,如她的主人般。
她十余年跟在陆之慈身侧,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她是归路阁最好的杀手,最成功的死士。于死士,逆者亡,不忠者为彘,成狼食。
死士要做的,便是乖乖做主人的狗。
老阁主向来是这般教导归路阁的杀手。陆之慈不同,他比梁老更狠戾冷血,杀伐果断。他也要人忠,却将控住死士毒药之解尽数给出。
于那日起,芊影与众死士的忠,不再是□□上,而是全心奉上。
于二人而言,是主仆,亦是杀场上的战友。
于是芊影斗胆问,“主上还是猜忌她的身份吗?”
陆之慈侧头,道:“是从未信。”
他做陆阿慈,从地窖里出来,不知人事做呆子那些年,观察过形形色色太多人。
其中,他观察他家小姐最多。
他知道她家小姐撒谎时的神情,知道她娇蛮跋扈的样子,知道她吃面爱整条食进,不喜断,喜欢将汤喝得快见底,拌着干面吃。睡觉时总会乱蹬脚,将被子踢在地上。
故昨夜,他睡不安稳,盖了一次又一次被子。
他家小姐什么样的,阿慈最清楚。
若她要演戏,他便陪她演这场戏。
重新再识,也好。
芊影叹气,只得拱手道:“那属下便祝一切如主上所愿,”
“借你吉言。”许是今日高兴,陆之慈难得体恤下属,多言道:“芊影,你跟我那么多年,可曾想过隐退,去过安稳日子,再择一心上人。若你想,你大可离开归路阁,你身上毒解,已是自由身。”
“属下早已离开归路阁,只效忠主上一人,此生不渝。我身上的杀戮太重,仇家太多,已难以回归宁静,在这江湖,有哪个杀手能独善而终,能隐退。”
“至于心上人。”芊影摇头,苦笑道:“我早已无心上人,就算有,他大抵也成了追杀我的仇家之一,不见面已是最好的局面。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陆之慈不逼她,了然一笑。“罢了,我顺你意。但若你往后累了,想走了,便与我说一声,你效忠我那么多年,走时,我自也得给你一份厚礼。”
芊影拜别,“多谢主上。”
屋内又寂静,陆之慈伸手摸上窗外探来的光。
他想起那夜,皇甫仪说过的话。
皇甫仪说,他身上留着他的血,他们父子一样卑劣,可悲。
他从前在归路阁,顺于梁老,被他培养成杀手,一个屠戮,冷血的怪物。
做首辅,位高权重这些年,他佐小皇子,力排众议,杀过太多进言之臣。
芊影手上杀戮太重,他又何尝不是。
独善而终,他这辈子是否真能独善而终。
陆之慈注视着阳光下,这只狰狞丑陋的手,他于人前呼风唤雨,光鲜亮丽。
于此刻,无尽自卑涌上。
忽而一道清甜的声音,如探来的明媚暖阳。
“先生,学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