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卤毛豆、胭脂藕片(2/2)
“小豆,你吃的是何物?”
“奶渣呀,娘子给的——”陈小豆一顿,反应过来。
“阿郎,您不会……不会没收到娘子的回礼罢?”
算了,陈小豆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否则,一开口就是这率直而无辜的诘问,让严铄再一次认识到虞凝霜待自己,还没有待府中仆从上心。
梅开二度。
又一次因和虞凝霜相关的礼物事件受到冲击,严铄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捏紧了瓷勺。
他毫无经验,实在不知如何讨小娘子欢喜。
在他看来,他努力与虞凝霜多说几句话,精选了贺礼送她,甚至每日下值后不再府衙流连而是尽早归家……已是足够汲汲经营,骎骎以待。
可不知为何,他与虞凝霜回回交谈,都以对方的不耐和无奈告终。
闹了半天,他还是连府里的仆从都比不上。
如果说上一回问严铄“您不会没给娘子送礼罢?”只是惊讶的随口吐露。
这一回,就连陈小豆都感受出阿郎和娘子之间的古怪氛围。
尤其是看着严铄冰雕雪砌的脸,他吃奶渣都不敢吧唧嘴了。
可浓郁乳香阵阵沁入,少年人哪里懂严铄的新愁旧恨,转眼,就为着嘴里的美食瞎乐呵起来。
虽然没有乳酥吃,但是他好歹有这和乳酥相伴而生的奶渣啊!
每日一大桶的鲜牛乳,只出一小块乳酥,剩下的牛乳中仍含有丰富的营养物质,虞凝霜当然是一滴也不浪费,再煮沸、发酵、过滤,做出了能够长期保存的奶渣。
每日积攒下来,这奶渣的产量可不少。
虞凝霜将一部分妥帖收藏起来,等着煮奶茶或是做粥、饼的时候加进去调味,其余绝大多数较大的结块则耗时晒得干干的,直接送给了府中仆从们当零嘴。
乳品金贵,众人平日里难以触及,自然也吃不惯。
更别说是虞凝霜做的这奶渣了,他们见都没见过。
而且,奶渣一入口就是发酵物那独特的酸味,武三娘当时还惊讶地问“是不是坏了?”
然而稍微嚼两口,她马上眼睛一亮。酸中品出隐隐的甜,膻中透出醇醇的香,竟真是个好味道的宝贝疙瘩。
而且这奶渣太耐吃了!
只丁点儿大的一小块,就可以翻来覆去嚼很久,引得人口舌生津。那乳香悠长,在口中留下的余味更久,简直越吃越上瘾。
实话实说,如果这几日严铄能费些心思多关注一下自己的小厮儿,以及府中仆从们,他早就可以发现他们时常在嚼着奶渣解馋。
不需谦虚,虞凝霜觉得自己这份回礼选得甚好。
奶渣营养丰富、即拿即食,更是仆从们不会舍得自己买来吃的乳品,正好给他们尝尝鲜。
加之她平日里也常做些小吃与他们分享,府中每日饮子的福利也已成定例,仆从们早习惯了跟着虞凝霜吃吃喝喝。
这些奶渣送出去,便不会强加给他们感恩戴德的压力。避免出现虞凝霜回完礼,仆从们又战战兢兢再回的死循环。
所以这奶渣非常适合送给他们。
但严铄纠结虞凝霜未给他回礼,实在是有些冤枉她了。
只因严家母子三人送的礼物都更贵重、更用心一些,礼尚往来,虞凝霜也更花心思准备,这段时间又忙,所以一直没有敲定。
就这么一耽误,导致严铄现在怎么看陈小豆,怎么不顺眼起来,尤其是见他正眯着笑眼嚼奶渣。
不仅有奶渣,还有……
严铄几乎赌气一样,脱口而出问,“今日也给你吃牛乳酥山了?”
“没有没有!”
陈小豆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娘子倒是心疼小的,要给小的盛。只是那一份牛乳酥山好些钱呢,客人们争着买都轮不上,小的怎么好意思再一再二地吃嘛!”
陈小豆挠挠头,实诚道,“但是娘子给小的拿了一碗金杏渴水,也好喝着咧!”
严铄:“……”
又是他没听过、没喝过的。
心绪随着陈小豆几句话浮沉,严铄倒是忽然看开了。
这些饮子和冰品,是虞凝霜堂堂呈于所有人面前的、她的一部分。
只要递到了他的手里,那么就和她给其他人的是一样的,是可以了解她的一条路径。
既然她不主动给,那么他主动要就好。
既然暂时比不上,那么一点点往前赶就好。
严铄便道,“下一回,给我拿一碗金杏渴水。”
然而,三天后,陈小豆再去汴京冷饮铺拿饮子的时候,金杏渴水已经不在售卖的范围内了。
原来,走量的便宜饮子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实行末位淘汰制的。
因虞凝霜深知,薄利多销才是赚钱的良方。
牛乳酥山那种华丽的冰点,各种成本都很高,更多只是为了炫技和造势而存在,并非她这小铺子目前经营的重点。
且这些天的账算下来,为她带来最多利润的,确实还是大众接受度最高、入手门槛最低的那三种便宜饮子。
所以虞凝霜一直追踪着数据,最后仔仔细细一复盘,销量远落后于另外两种的金杏渴水便惨遭淘汰,被一味桂圆玫瑰花茶取代。
这是虞凝霜捕捉到暗中弥散的秋意,特意设计的。
牛乳酥山也随着处暑节气结束而退出舞台。
与桂圆玫瑰花茶一起上市的,是白露节气当之无愧的主角——特制冰碗子。
冰碗子之前虞凝霜也卖过。
可那一回是为着许宝花的鞋履铺开业造势,所以价格定得极低,真的是几乎赔本赚吆喝。
这一回她可不客气,将铺面成本全部分摊进去,加上用的配料价格更昂贵、制法更繁琐些,便定了七十文一份的价格。
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每日都会售罄。
“全用河鲜做冰碗子,倒是挺新鲜的。”
眼前的食客便和虞凝霜不住地夸赞。
“还真是。”食客的同伴搭腔,“有些冰碗子什么都往里加,乱糟糟的吃着闹心。”
得到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好评,虞凝霜自然欢喜得眼仁都带笑,连连致谢。
与曲高和寡的牛乳酥山不同,冰碗子是本朝知名度最广的冰点之一了。
正因如此,将其做出花样儿来,才尤其吸引人。
就比方说得知某店厨子能做御宴上的硬菜,人们也许会望而却步,也许会不置可否;但要是听说谁家一碗家常面条做得出神入化,那高低得去尝尝。
汴京冷饮铺的冰碗子就这么美名远扬,铺子也为更多人知晓。
虞凝霜忙得脚不沾地,抹着满头汗珠想着忙过这一阵,必须得再雇个人帮忙了。
又五六日过去,这一日,铺子刚开张,却有稀客上门。
来人轻提裙角,在纱帘掩映下翩然迈步进来。
“陆姐姐!”
虞凝霜惊喜上前,将陆十五娘请入上座。
“可叨扰虞小娘子做生意了?”
陆十五娘言行优雅,打扮得体,鸦色发髻梳得一丝不茍。
若非那些衣饰并非昂贵之物,常人一见她这气派,定要以为她是哪个大族出身。
然实际上,陆家只是平民之家。
但光从“十五娘”这个名号来看,便也该知晓——纵然她家不是什么簪缨门楣,也必然是个庞大的、联系紧密的家族。
这样的家族,多少有些自傲的传承,对子孙管束更严格、培育更上心,才教养出了陆十五娘这号人物,能在大酒楼里做账房娘子。
一上来,陆十五娘便与虞凝霜致歉,解释她为何现在才来贺开业之喜。
“前段时间家中伯母病重,我与其他女眷日夜照顾。一来实在劳累,二来实在不好自去闲逛玩闹,这便没赶上虞小娘子开业,还请体谅。”
人家能亲自登门,已是仗义,又有这隐情,虞凝霜当然不会有丝毫怨怼,而是赶紧叫谷晓星端一碗冰碗子来。
虞凝霜自己则陪陆十五娘说说话,客气地关心关心她那位生病的伯母。
陆十五娘便讲开这位伯母之事。
她不是陆十五娘的亲伯母,甚至也不是正经的堂伯母,而是又远出一服去。
说句顶不好听但顶实在的话,就算她老人家去了,陆十五娘都不用给她戴几天孝。
这份亲缘已很薄,人家本来也儿孙绕膝,为何需要陆十五娘去陪侍?
当然是因这一位伯母在族中地位超然——她的儿子在禁宫任职。
这便是虞凝霜老早就听说过的,陆十五娘那个在“冰井务做事”的亲戚。
金雀楼里那么一帮趋炎附势的人,也是因这个原因,才起码在表面上对陆十五娘礼遇有加。
可以说,陆十五娘那一位未到而立之年的堂弟陆逍,已然成了她的依仗,更是这个平民家族最大的依仗。
陆逍的母亲病了,自然是头等大事,必举全族之力细心照看。
陆十五娘如今说起伯母病势,还觉得后怕,只抚着胸口絮絮讲。
“本朝以孝治天下,虞小娘子你瞧瞧官家贵为天子,仍是每日恭谨侍候太后娘娘。就算逍弟他只是一个刚入流的九品小官,若是他娘亲……”
陆十五娘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往虞凝霜这边靠了靠。
“……若是他娘亲驾鹤西去,他也要回家丁忧的。这前程可不就耽误了?”
虞凝霜一僵,为陆十五娘话中那暗藏的意义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伯母的性命,堂弟的仕途,在不经心的话语中早就有了孰轻孰重。
那一位中年丧夫、坚决不改嫁,而选择在陆家的帮助下将儿女含辛茹苦养大的老母亲,现在唯一的价值——
就是尽可能多茍延残喘几日,别挡了她儿子的路。
虞凝霜不知怎么回答,而陆十五娘干脆悠悠起身坐到她这一侧,握着她的手继续倾诉,俨然将虞凝霜当成了知己。
“虞小娘子,我知你是有主意的,我早看你不一般。你呀,能懂我这些话,也能懂我整日为家里操的这些心。”
虞凝霜只能尴尬地附和几句。
好在此时谷晓星来送餐点了,暂时缓了二人对话。
送给陆十五娘的冰碗子,虞凝霜点的一碗解渴的桂圆玫瑰花茶,尽数摆在竹桌上。
桂圆玫瑰花茶以红茶打底,所以是暖乎乎的红褐色。
虞凝霜选的是武夷茶,因为是茶饮的试水新品,她用的是价格最低的碎茶。
但是不管怎么说,严铄送的茶叶罐总算派上了用场。虞凝霜接下来的计划就是设计更多的茶饮,选定合适的茶叶,将它们一个个都装满。
如今,这一汪琥珀色中沉着两颗完全泡开的桂圆,嫣红的玫瑰花苞虽被茶汤褪去几分艳色,但是形状仍优美。
汤面飘浮的几片伶仃花瓣更是神来之笔,放大了茶汤潋滟流动的姿态,让人忽地联想到了落英缤纷的春水。
至于那冰碗子的美貌,则更不用赘述。这两碗饮子,一个温柔润泽,一个晶亮闪烁,各有千秋的好看。
陆十五娘瞧着那冰碗子赞不绝口。
“你这做得可真精细,真的,金雀楼里做的可没这个好。”
得知价钱之后她更是吃惊,“竟比金雀楼还便宜?”
陆十五娘一手撚起瓷勺,一手执绣帕虚托在下颌,姿势幽娴地吃了一口。
她舀的是最底层那一层细碎的沙冰。
之前的酥山为了搭配牛乳的醇香味道,沙冰的口感更追求绵密。
这一回却是不同,虞凝霜需要清爽一些的口感,才能和莲子、菱角等相合。
于是她特意让系统兑出较为粗粝的沙冰。
这样纯净而爽口的沙冰是陆十五娘从未吃过的,她顾不得姿态,连吃了好几口消暑,才以帕点唇,朝虞凝霜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是……藕片?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这是怎么做的?”
虞凝霜便自然而然讲了起来。
藕特意挑的脆藕,和软糯的菱角等形成对比。
切得也讲究,虞凝霜将本来轮廓近圆的藕片,随着最外层孔洞的分布切出一涌一涌的波浪形。
只是这么寥寥几刀,藕片就精致了不少,仿佛真的成了一朵团花,是这颜色素淡的冰碗子上的亮色。
“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
陆十五娘赞道:“金雀楼还总标榜自家的冰碗子呢,在我看来比不上你这十一。你可要把他们生意都给抢了。”
虽说虞凝霜这次选冰碗子做节气限定,就是要出在金雀楼被人用冰碗子膈应那一口气,但是面对陆十五娘听似随意,实则敏感的提问,仍是保持着冷静的谦虚,免得被人拿住话头。
她垂眸笑笑,只道,“陆姐姐,城里做冰碗子的又不是我一家,况且我这小铺子只我和晓星儿,每日做不出多少的,哪里能抢过人家?”
本来这般说起饮子,虞凝霜自在不少,终于也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不知怎的,没多说几句,话题就又被陆十五娘绕回了她那堂弟。
“逍弟他虽在光禄寺,可又不像操刀的御厨有独家的功夫。他毕竟只是个驱使官,就是记录啊传送文书的,也跑腿送膳食。”
“这差事实也不难,可顶替的人比比皆是,不稳当的。等他丁忧结束,起复回去,哪还有他的位置?若是能得个好的迁转,才算是真熬出来了。”(1)
至于这迁转,也不是陆十五娘白日做梦,而是正有一个绝佳契机。
那便是明年秋,官家要为太后娘娘盛办一甲子春秋的生辰大宴。
届时,不仅会有宴请文武百官、宗室贵戚的宫宴,也有皇城门口与民同乐的流水宴。
甚至举国上下的衙门当口都能得赐宴、赐粮物,以彰显太后娘娘善兼万民、德配天地的恩泽。
陆十五娘神色向往。
“你想想,那普天同庆的大好时候,他们那些管膳食的,只要不出错,多半都能得些赏赐,再晋个一级半阶,多好啊。”
临了,她又自顾自叹息。
“怎么也得让伯母撑到明年啊。怎么她病的就这么不是时候呢?”
虞凝霜实在听不下去。
她从前见陆十五娘的场合,只在金雀楼。因见她总是从容利落,算账的功夫又精湛,简直是一位此处少见的职场女强人,便十分欣赏,甚至在离开金雀楼后,虞凝霜也想办法和她保持着联系,意欲深交。
如今得偿所愿了,可虞凝霜在心中苦笑,看来还是距离产生美。
陆十五娘之前给她的印象,是少言寡语的。可说起她那出息的堂弟,她却有着这样蓬勃的狂热,一字一句都在帮他筹谋。
可虞凝霜也没有能够责怪她、鄙视她的立场。
陆十五娘有机会识文断字、有机会学习算账,无疑是受益于她那团结而庞大的家族,可她又同时受困于它,被它腐蚀和驯化。
这并不是她的错。
可这也不妨碍虞凝霜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回她果断出击,准备一点点把话题转移。
“陆姐姐现在得空,想必令伯母是大好了?”
陆十五娘点点头,神色松快一些,讲原来是家中几经波折,费劲心力寻人牵桥搭线,终于请到一位宫里退下的女医官,可算是保住了伯母性命。
宫里退下的女医官?
虞凝霜忽然来了精神。
“实不相瞒,我家婆母久病缠身,我一直想再找一位医者给她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