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四三 山雨欲来(一)(2/2)
“我把你碎尸万段!我把你……”骆永诚恶狠狠盯着他,“我把你五马分尸,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承瑢竟然笑了:“是吗?”
骆永诚骂道:“你别他妈的一副不怕死的模样!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在你杀我之前,我会让你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谢承瑢转身就出牢房,骆永诚吓得浑身发抖,大吼起来:“别走!你别走!”
谢承瑢停下来,难过地说:“我也不想去的,节帅,你若是全然地招了,我不会为难你的妻儿。”
“谢承瑢……我到底,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骆永诚再三诘问,“你为何要这样至我于死地?!”
谢承瑢面向东边,又转向骆永诚:“你还有的要问吗?”
“是官家想杀我?”骆永诚也望向东面,耳朵嗡嗡的,“怎么会,他年初,还差人给我送了东西……他还赐我官瓷、甲胄,他怎么会想杀我?你在胡说,你一定在胡说!”
谢承瑢嘲讽说:“我希望我是胡说。”
“官家怎么会想杀我?官家怎可能会想杀我!我一片忠心,官家是知道我的!我很忠心的,我很忠心的!”
赵敛反问:“忠臣也会贪掉朝里的军饷吗?”
“我是忠心的。”骆永诚几乎要大哭,“我对官家忠心耿耿,我从来没有不臣之心,我从来没有造反之意,官家是知道的啊!”
“你忠不忠心,和官家想不想杀你,没有必然干系。”赵敛说。
但骆永诚还是不信:“官家说了,官家说了……他不会亏待每一个忠臣。他不会的……”
赵敛蹲下来:“你是不是伪造了军籍,虚请了粮饷?”
“我没有……”
“王生也是你杀的,你用一杯毒酒,毒死了他。对吗?”
骆永诚喊道:“不是我想杀他,不是我!”
“那是谁?”
“不是我……”
赵敛叹了一口气,理好骆永诚凌乱的发:“骆节使,你是效命于两朝的人了,为什么还这么拎不清呢?”
“官家怎么会想杀我呢?”
“你欺君了,他怎么能不杀你。”
“欺君……罔上……”骆永诚大笑,“欺君罔上?我做的这些,怎么能算是欺君罔上呢?”
谢承瑢没耐心听了,把怀中状纸丢在地上:“画押吧,就当是给彼此都留些颜面。”
骆永诚看纸上的罪状,缄默良久,从难以置信,到勉强接受,再到莫可奈何。
“我……应当算是个功臣吧。”他笑道,“我在均州这么多年,守了均州那么多年,应当算个功臣吧?”
牢内的臭味让谢承瑢头昏,他往外走了一步,躲避无尽的黑暗与恶臭。
“王生,是我杀的。”骆永诚盯着罪状,“以前我听一个词,叫做‘风云万变’。世事难料,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祸事么,昨天落在他头上,今天就轮到我了。”
赵敛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哈哈哈……赵敛,你应该比所有人明白。”骆永诚擡头看头顶天窗,他见月光下浮着的无数灰尘,真像他自己。
“我不过是拿我应得的东西,我没有错。”
他见牢内晃动的烛光,“谢承瑢,他们都说你是‘佛面蛇心’,可我一直以为‘相由心生’。我以为你应该是大周的仁将,我以为你会和那些将领不同。王生是个蠢货,他暴戾、他阴狠,他把均州的军权紧紧握在手里!我为什么杀他,因为恶将终不能长久,行恶之人,当自食其果!我以为,你和王生是不同的。”
谢承瑢打断他:“死人的事我不想听,我只是来问你的罪证。”
“你不怕将来,也会有像我这样的一天吗?”骆永诚伸出他血淋淋的手,“怕不怕有一天,你也会深陷牢狱!也会有人问你,是否有谋逆之心?”
“画押吧。”
“你信不信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下一个王生、下一个我!你会变成下一个赵武忠,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幻影!”
谢承瑢没有说话,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骆永诚,在这一刻,骆永诚觉得谢承瑢真像个恶鬼。
“你不怕吗?”骆永诚挣着铁链,“我等着那一天啊,我等着那一天!我等着有一日,官家也想杀你,就像官家想杀我一样……二十六岁的节度使啊,大周的节度使,统共能做几年?”
“走吧,他已经开始发疯了,不必叫他画押了。”谢承瑢说。
“谢承瑢,我不会画押的,我不会画押的!这些都是我应得的,都是官家欠我的!谢承瑢!”
长廊如一道深渊,谢承瑢行在深渊之中,耳后是骆永诚如同魔咒般的呐喊。血腥味将他推向更深的地方,他一直在向那个深处走。
“谢承瑢,也会轮到你的,一定会轮到你!”
赵敛捂住谢承瑢的耳朵。
大牢的长廊很长,长到让谢承瑢觉得自己走了一天一夜。他出了大门,闻到新鲜的空气,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别放心上,阿昭。”赵敛松了手,拇指抚摸过谢承瑢眼下疤痕,“他在说浑话,他在吓你呢。”
过了一会儿,谢承瑢才说:“你没听他方才说的吗?这都是官家欠他的。他毒死王生,和我拿下他,是一样的。所以,在本质上,我与骆永诚并无差别。”
他跟着天上的月亮走,“蛇蝎心肠的是谢承瑢,谢承瑢只能做这样的人。如果不变成这样,谢承瑢只能去死了。”
“但,柔者是不能统军的,昭昭。”赵敛安抚他。
“从前,太尉教导我,为将者,应领‘当诛则诛,杀伐果断,无法规无以成军,无威严无以为帅’意。他说,没有威信,不能成将。我以为,只要我做到‘有威信’,就可以统兵了。可后来我才知道,威信,不在‘信’,在‘威’。”谢承瑢平静地说,“二哥,在秦州这五年,我真的很辛苦。我用了五年才知道,将,应该如何树威。”
他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鲜血。
“我不断地,变成了自己所憎恶的模样。”
赵敛趁着月光,轻抚上谢承瑢的手。他去擦谢承瑢的脸,又深深凝视他的眼睛:“蛇蝎心肠的是谢承瑢,可你是谢昭然。阿昭是世上最干净、最善良的人。”
“可我已经不叫谢昭然了。”谢承瑢说。
赵敛认真地说:“你可以永远是。”
【作者有话说】
赵爹教小谢学习了理论知识,崔兴勇教小谢实践。赵爹教小谢见第41章 。
在秦州那五年不会明确写,但在这五年里,小谢只能被迫融入环境,他学会了“靠武力征服一切”,“用鲜血建立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