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四一 愚人好祈(二)(2/2)
“官人这手是拿笔的,用坏了,就成了我的不是了。喝茶么?我给官人沏。”
谢承瑢瞥眼,见案上那只漆盒,故意问道:“那是什么?是你带的东西吗?”
高适成嘿嘿笑,跑到书案边,打开漆盒,露了里面一排霜白的瓷碟瓷碗:“之前我看都部署喜欢这个,就带了一套过来。我与都部署有缘,这些好东西,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盛窑的瓷?”谢承瑢摇手,“我家里太多了,总摆那里供着,不敢用。你送我,我也还是供起来,不算实用。”
“无妨,我家里还有些实用的瓷器,可以送给都部署。”
谢承瑢应声,问道:“官人何故送我这些呢?”
高适成欲言又止,跑到帐子门口望了几眼,回来说:“有缘,有缘。”
“缘分也要直来直去的,官人拐弯抹角,这缘分就到不了了。”谢承瑢低头端详了盒子里的瓷碟,成色确实不错,但比官家赏赐给自己的差些。
“都部署是爽快人,那在下也说爽快话了。”高适成抱拳,“不瞒官人,上次秾芳楼一别,我既喜又悲。”
“喜从何来?悲又从何来?”
高适成说:“喜,因官人知我。我心有抱负,均州之人皆不懂我,但官人一眼便知了。悲是,我还未与官人说清楚话,官人就醉倒,我悲悔不已。”
谢承瑢似笑非笑:“看来是我怠慢通判了,只是我酒量差,那日也说了不少胡话。”
“不是胡话!怎么会是胡话呢?”高适成搓手,“都部署同我说的话,可谓是,令我茅塞顿开。”
谢承瑢从茶壶中倒出茶水来。
“天地之大,自有彼此的去处。天地之大,也不当……只有一个均州。”高适成说。
“是。”
高适成站立不安,试探道:“都部署见过官家,官家又遣都部署来均州,想必,荣宠甚浓吧?”
“荣宠算不上,折煞我了。”谢承瑢把滤完的茶放在高适成眼前,“这茶是官家赐给我的,尝尝?”
“谢大官人。”高适成欲言又止,“我,我……我做官十年,还不曾在珗州……”
“通判想做朝官?”谢承瑢豁然顿悟。
高适成脸红了:“谁不想做朝官呢。”
“通判有此心,直截了当说便是了。我是粗人,听不出官人话里有话,到头来我疏忽了,还叫官人心里头难过。”
“不敢,不敢。”
谢承瑢坐下来,说:“我知道官人满腹经纶、心怀大志,屈身在均州,实在可惜。不瞒官人,我现在若是在珗京,必定举荐官人。可我现在身在均州,离京千里之遥,如何保举呢?”
高适成怔怔地,失落说:“那怎么办呢。”
“如若你在均州有极大功绩,我倒也可以上一封劄子去京城。”谢承瑢笑起来,“官人看如何?”
“极大功绩?均州就这么点儿大,又无战事,哪来的大功绩?”
“大功绩,通判心里知道什么才是大功绩。”谢承瑢戴金戒的手指叩在案面,“有大功绩,我才好写奏疏。”
高适成脑子一白,瞬间就想到了骆永诚。他眼珠左右乱看,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大功绩。”
“那我就没有办法帮你了。你没有功绩,即便我上疏官家,也没用啊。”谢承瑢盯着高适成的脸,一字一句说,“通判,你想入京,好歹拿出诚意来。”
高适成艰难地吞咽,说:“我,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死。”
谢承瑢笑出声:“通判,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怕了,就做不成了。”
高适成听着,更加纠结:“可是,可是……”
“有我在,不要怕。”谢承瑢真诚说,“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谁敢动你?”
“真的吗?”
“我从不食言。”
高适成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敢答应。
谢承瑢摊手:“请回吧。”
“我……我是有个事儿,放在心里。若说出来,应当算是大功绩。”
“那你就告诉我,我来替你办。”
高适成诚惶诚恐:“只是……只是我也深陷其中。”
谢承瑢了然,道:“什么深陷其中,你不过是被胁迫了。不是吗?”
高适成马上擡起眼来:“是……”他舒缓开眉头,“我是被胁迫了,都部署!”
他跪下来,抱着谢承瑢的膝盖说,“我受奸人所迫,请都部署救我!”
“说吧,好好说。”谢承瑢朝外头喊道,“小六,叫赵二过来。”
高适成觉得口涩难忍,对帐门口瞧,见一高个青年进门,不由吞涎:“都部署……”
“你放心,这是我很信得过的人。我不过是要记下你说的话而已,将来有什么,这就是证据。”谢承瑢安抚他,“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的,我会护着你的。”
高适成眼里闪过怀疑。
“等这事了了,我会向官家上疏,保举你入京做官。”谢承瑢伸指发誓道,“如若我欺骗你,就叫我断子绝孙。你放心了吗?”
“好,好……”高适成扶着书案站起来,瞥了一眼旁边的高个青年,说,“我有什么,都告诉都部署。”
谢承瑢拿了纸笔,告诫道:“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如若有一丁点说谎,”他拍拍那只漆盒,“你知道是什么后果的。”
高适成哆嗦说:“我不会撒谎!我说的,都会属实。”
“很好,我相信通判。”谢承瑢望向案边的赵敛,装模作样说,“二郎,把字写好看点。”
谢承瑢一直在转佛珠,听到重点处,都会反问一句,看高适成的反应。
“你确定骆永诚吃空饷么?”
“我确定。”
谢承瑢说:“凡事要讲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骆永诚吃空饷呢?”
高适成说:“前年年底,前马步军都部署王生,要给穆知州一套文书。”
“什么文书?”
“天武军实人名册。”
谢承瑢想起先前看过的那个名册,说:“天武军名册,是那份一万人的名册吗?”
高适成摇头:“天武军没有一万人,那套名册是假的。真的名册,原先是在王生手里。前年年底,王生把这套册子交给穆知州,但穆彦伦并没有真的收到。没过多久,王生就死了。”
“王生是去年正月里死的。”赵敛补充说。
谢承瑢沉默良久,问高适成:“他是怎么死的?病死?还是被人杀了?”
高适成说:“他的真实死因我不知道,就是忽然死了。原先我没听过他有伤病,他也不是很爱喝酒。”
“他无缘无故死了,你们知州不知道要查么?”
“穆彦伦糊涂了,老眼昏花。骆永诚告诉他,王生旧伤复发,疼死了,他就信以为真。”
谢承瑢又继续转佛珠,说:“王生为什么要把禁军名册交给穆彦伦?现在那本册子在哪里?”
高适成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册子交给穆彦伦,当时禁军名册至少有两套,其一就是给穆彦伦的这套。穆彦伦最终没有收到名册,因为被骆永诚发觉了。骆永诚把册子拦下,销毁了。”
“还有一套,在你这儿?”
“我是有一套。”
高适成深呼吸,“我这一套,是王生的小兵偷过来交给我的。那时候,王生已经死了两天了。王生手下托我一定要好好保管这套册子,将来……将来交给官家。后来,这小兵就在军营里自尽了。”
谢承瑢和赵敛对视一眼。赵敛轻轻摇头,蹙起眉。
“我说过了,如果你有一点点说谎,我就杀了你。”谢承瑢陡然转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