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灯火重重(2/2)
宋观玄隔了两息,嗯了一声回应。
一天繁琐礼节下来,疲倦中静静看会河灯,心神也渐渐舒缓。
水声潺潺,宋观玄侧头看向高重璟,朦胧间只能微微描摹出高重璟挺阔的侧颜。
他总是觉得自己记忆里对高重璟的模样并不清晰,玉虚观里他记着高重璟深红的纸伞,放风筝时他又记着高重璟肩头盛夏的明光。
就好像现在让他想起上辈子的高重璟,他依旧抓不住什么特别的。唯独记得重生那日所见的大雪,纷飞的雪片像他铺天盖地的信笺。
墙沿绿树把整个干都的喧嚣隔开,唯有点点花灯随水而来。
“你十六的生辰快到了。”高重璟突然开口。
“啊?”宋观玄从回忆之中惊起,缓缓答道:“像是。”
“嗯……东凌十五便能娶嫁,你有没有……”
宋观玄心中默默,那我可不能有。他反问:“怎么说起这个了?”
高重璟避开风头:“我是说虽然如今东宫未定,局势不清。倒不是说要即刻婚约成婚,只是若有喜欢的人家也可,也可以……”
“也是可以的。”宋观玄瞧着一盏河灯歪歪斜斜跑错了方向,打着旋从脚下漂了过去:“殿下十六有余,想着哪家了?”
高重璟闻言,忽然将手里的花灯递给宋观玄。
纱幔微微晃动,他并没有撩开。
宋观玄瞧着这花灯与其他并没什么不同,只是烛芯处放着一张小笺。
他将小笺取出,上头有行字,力透纸背。
我心有悦,愿与君说。
宋观玄牵了牵嘴角,瞧着两团墨色,无言将小笺翻转。
背面正中写着两个字:行吗?
行吗上头有一行墨迹,隐约看见被涂改的墨迹下写着两个字:对吗?
宋观玄取了小笺,将花灯抛入水中:“行,你说。”
他总是要说明心意的不是吗,这可是高重璟,宋观玄早有准备的。
隔着一层轻纱,谁也没将这层薄薄的屏障撩开。宋观玄有些安心,他其实想不出高重璟当面和他说喜爱到底是何模样。
宋观玄没有父母之命,高重璟无需媒妁之言。
说来登对得很。
高重璟瞧着宋观玄迷茫的侧颜,沉声温言:“我当真喜欢,并非拿花笺儿戏。”
宋观玄脸颊发热,眸中盯着明明暗暗的河水。
该来总会来的。
高重璟等了许久,宋观玄依旧没有回应。悄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宋观玄默默:“我在想许生平。”
“你在想许生平?!”
“也不是只想他一个。”
高重璟:“……”
“还有王述怀,孟知言……”
宋观玄本以为自己当初对着大雪一叹,高重璟就高重璟吧,是完全做好了准备。
然而此时,他心中一片混乱。
同高重璟远远近近这么些年,他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但现在看来是一点没有偏倚。
这张小笺不是婚约,也不是强求。高重璟避开干都来往人群,也避开面谈,只为了询问是否可以表明心意,谨慎得不像是从前。
只是……心意可以简单应下。将其延续却要多年。
这辈子他站在高重璟这边,高重璟应当是长命百岁。只是他宋观玄,目前看来十年之后生死便难知晓。
他见许生平一命苦短,便知自己也难扶孟知言这条官道。
如今随意应下高重璟这份心意,乐短苦长何必呢。
高重璟心中盘算着还有一两年便会立太子,他隐约记得太医院有后起之秀,想来便是卫南。这辈子只要不行差踏错,宋观玄总是能好全的。
宋观玄迟疑着开口道:“我知你当真喜欢……我,我也一样。”他想了想,又后悔说出口,即便吊着这丝情意,总有办法混到高重璟坐上皇位的那天。
他又说道:“你也知道,我命迟早旦夕之间。即便不在此时,却也难保十年之内……”他越说越小声,这话本来拿着噎人,现下倒是真的伤心起来:“你就当我……没应过吧。”
“宋观玄。”高重璟打断他,声如金玉。
“嗯?”宋观玄一惊,蓦地望向高重璟。
“覆水难收,我怎能当你没应过。”
“可……”
温热的手掌从帘下扣住宋观玄的手腕,让他没有半点挣脱的余地。
宋观玄眼前一暗,高重璟隔着轻纱,倾身封上他的唇。
鼻尖相触,他微微偏头。温热的触感伴随着心跳声传来,高重璟动作虽急,却是轻轻浅浅隔着一层纱帘试探。
宋观玄闭上眼睛,听着心跳如同鼓槌,一下下落在自己心头。
一道热意涌上眼眶,他眼眶发酸,忘了呼吸般不由自主朝着高重璟倾靠。
高重璟微微退开,将轻纱被拂起。宋观玄疑惑间,高重璟的吻再次落下。
他温柔的热意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宋观玄怔了怔,胸中升起的暖意酥酥麻麻朝着脉络里攀延,竟觉得意犹未尽。
人是暖的。
这想法荒谬也不荒谬,却令人留恋。
既然应了这份情意,情起也是无可厚非。他自问比眼前高重璟多活一世。虽说清修归清修,身在干都岂能不晓事。何况这轻吻浅浅,倒也不是特别需要留恋的。
宋观玄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高重璟唇上。
高重璟拂起纱帘时便看见一滴眼泪自宋观玄眼角滑落,心中顿时慌乱。他可比宋观玄多活一辈子,只是从前也无嫔妃,更是对宋观玄求而不得。
他浅尝辄止,怎地让宋观玄哭了。
高重璟试探着伸手,指腹轻轻扫过宋观玄眼角,那颗泪滴还是热的,仿若一缕月色溶于掌心。
这可是宋观玄啊。
宋观玄不知这泪从何而来,面前轻纱总算揭开,高重璟眸如星辰,动人心魄。宋观玄只是擡眼瞧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日,明日别忘了去书院。”
宋观玄忘了自己怎么慌忙告辞,脑中一片空白。
灯市如海,他从浪中匆匆穿行。
怎么可能被高重璟随便一亲就云里雾里,不可能,绝不可能。
宋观玄走得喉头干燥,只想赶快回去喝口茶水。他加快脚步,雇了马车朝留园飞驰而去。
门前棠花所剩无几,葱葱郁郁只见绿叶。
宋观玄拍了拍门。
很快,门里插销挪开,段翩迎了上来。
宋观玄松了口气,伸手扶着门框,才发现身上酥软得厉害。
他朝着段翩道:“扶我,扶我喝口茶吧……”
话刚说完,他口里尝到些血腥味,胸中激荡猛咳一声。
宋观玄怔然看着地上的血迹,眼前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