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2/2)
崔氏担心的是,以后事发今日一起吃酒的贾赦会不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可是一大家子的人: “大爷今日是和哪几个人吃酒,他们既然听见风声,为何不报给圣上”
真是不懂,那些人还领着皇帝俸禄,一口一个万岁,忠君报国,就是这样报国的
贾赦捏着眉心,半躺下去: “谁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有卫家,冯家,还有忠勇伯……北静王……”
崔氏越听越心惊,那几家联合起来,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眼看贾赦说完以后,晕晕沉沉歪在靠枕上,再戳他也不动弹,崔氏无力叹气,开门出去。
刚刚被撵出去的通房一张鹅蛋脸,水杏眼,穿着一身藕粉裹纱,这一段时日贾赦很宠她,唯恐奶奶寻自己的晦气,赶紧把水捧过来,可怜巴巴的: “奶奶……”
崔氏看也没看花枝招展的丫鬟一样,亲自把水和帕子接过去,对几个守在外面丫鬟说: “你们去熬醒酒汤来,大爷昨儿个喝多了,我怕他晚上难受,今日我守着就是,你们在外间,不必进来。”
夫人亲自要照顾,不是她们当下人的能多嘴的,各人赶紧去熬醒酒汤,拿醒酒石,烧洗脚水,忙到后半夜里,院子才安静下来。
第二日贾赦是被热醒的,今日太阳火辣辣,撒在窗框上,贾赦挣扎爬起来,晃晃昏沉的脑袋,天旋地转。
崔氏捧着香片过来给他漱口: “大爷,你可好些”
贾赦漱过口,揉着太阳xue: “他们那个酒,不知掺着什么,喝的人头疼,取点西洋膏药来贴。”
贾赦说完,才发觉今日屋里人特别少,只有崔氏一个,所以才见崔氏碰茶来,看见她眼底片乌青,神情疲惫,有些过意不去: “奶奶一夜未睡”
崔氏熬着一夜,脑袋也发胀,点头道: “略靠了一会儿。”
贾赦坐起来,又道: “让丫鬟们服侍就成,何必亲力亲为”
崔氏皱着眉头,又说: “我见爷醉得很,怕你说梦话。”
此言一出,夫妻忽而陷入沉默,贾赦还存着一点记忆,把昨日听到事情在心头回味。
他说的事,确实不小,所以就算醉着,贾赦还要用残存的意识,将丫鬟们支开。
贾赦知道自己不是块材料,当不得栋梁,办不好多少大事,起码不要给家里惹事。
崔氏见他清醒许多,赶紧问: “大爷,你仔细想想,昨个儿到底听到了什么妹夫他们还在扬州呢!是不是有人要造反”
她昨日悬了一夜的心,那些人把贾赦拉去喝酒,指不定就看上荣国公和宁国公,两位国公爷以前在军营颇有声望,为那些人的狼子野心造势。
崔氏知道贾赦多半没那个胆子,自家也没那个能耐,不想白送命。
贾赦沉吟片即,看着外面投进来的一缕阳光: “难说,只是我觉得江南造反怕不能,现下没哪个地方打大仗,估计他们趁着这个时候,物色江南提督的人选,找一个他们看得上眼的人物。”
他略一分析,如今天下平定,不见哪处有大灾和民乱,真造反也是要讲究时机。
如果他们真的在谋算那种事,兴许会做得更隐秘,贾赦未必能听得见。
虽然贾赦如此说,崔氏仍是惴惴的,昨个儿贾赦报出来的一串人名,实在是叫人越听越惊心,都是府上经常往来的人家,就算大爷只是去和他们吃个酒,将来真的倒霉事发,荣国府又怎么逃得掉。
这件事无论今后如何发展,贾赦都只能装作不知道,若是他想和圣上检举,但醉醺醺的时候听到的话,如何能当证据
圣上肯定不会把那几个人家一起端了,若是那几乎有权有势的心生不满,届时圣上为了平息众怒,惨是的肯定荣国府。
崔氏忽而想起来一件事,赶紧问丈夫: “先前珠儿舅舅王子腾,是几品来着”
贾赦皱眉,脑袋依旧混沌一片,揪着下巴的胡子思索好一会儿,慢悠悠道: “经营节度使,算是……从三品吧”
随即冷笑: “他怎么可能,先前的江南提督看圣上心思,不是从一品就是二品大员,这桩好事,要还轮到他,王家升官这么快,肯定是圣上眼中钉。”
而后一段时日,贾赦宿醉之后落下头疼未好,在家歇了几天,吃了大半个月的药,才渐又起色,那几日派人去史家那边打听消息,朝廷里没有听说江南出事。
要是那天自己听到的事情不假,要么就是江南提督忽而好了,要么就是那些人心里有鬼!
贾赦是边缘人物,只能旁边安静待着,借着头疼的毛病,少出去和吃酒。
原本贾政在工部当差,若心思活络点,更容易探听消息,可贾政每日除了当差再回来,旁的做不出大事,现下王子腾调出京城去,消息渠道一下子就断了。
还是妹夫林如海在京城的时候最好,总是时时提点,叫人安心。
江南的林如海虽然主业是在家奶孩子,不等于他真是聋了,瞎了。
士农工商,商人走南闯北,消息最为灵通,莲心家的男人,因为沾点林家的光,生意做得不是最大,但一直很顺,上回规规矩矩的照着官府的要求买盐引,还真得了一份,这几年每年发点财,攒下来也不少。
他要做的就是给林大人递一些消息,看着也不像什么大事,多半是那几个要紧官员家有没有添丁进口,采买过那些要紧东西,十分琐碎。
江南提督重病的消息捂得很紧,对外只说小恙,需要休养,背里有没有用贵重保命的药材,商户最清楚。
更奇怪是的江南提督府上,开始到处寻摸大量冰块,江南的冰难得,提督府设在松江,若是从富户手里运过去,路上化掉大半,因此提督府只能高价请人制冰。
莲心男人能打听到这个消息,是因为一个交情很深的掌柜,贩卖制冰的硝石,赚了挺大一笔,想邀请他家入伙。
此事当真诡异,四五月不是江南最热的时候,就算未雨绸缪,预备的也太早了!
林如海收到消息,心底凛然,嗅出一股子不寻常,若林如海没记错,江南提督而今也有五十岁上下,他的父母双亲早就仙逝,提督大人是守孝以后再度被圣上重用的心腹大臣。
夏日用冰,除了纳凉,还能防止尸体腐坏。
林如海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江南提督驻军的地方离扬州远,军政自有兵部管辖,就算是一地知府,都会识趣的绕着走,明哲保身,林如海专管盐政,就更不好插手,只能静观其变。
常安幸不辱命,很有排场的把江账房接了回来,林如海派他去,就是为给江先生撑腰,顺便威吓一二。
江武有才华,如果不是幼年遭父亲折辱,现下兴许能和林如海同朝为官,林如海不愿见他被家人拖累。
这回江账房依旧是独个儿过来的,到家第二日,略一修整,就被衙门请过去核算账目。
过几个月钦差要到江南,前几年他们的各项账目,因为有江先生核算,没出过一点纰漏,江先生走后再记的帐,知府大人总是不安心。
江先生优先核算刚刚交上去的盐税,发现实际交上去的比记账的多三百两,对了两回,才发现是有一页账本松,夹去其他账册里。
“只有几处小错,算少几份。”
知府大人一个大喘气: “不曾算多就好,宁少不多。”
给朝廷的钱,多了不怕,就怕少了,三百两真的是个小数目,微不足道。
江先生一连在衙门里忙了十来日,把各处账目捋一遍,大概都不见大的错处,知府大人也跟着心情舒畅,当着林如海的面,笑得眼角绽开皱纹: “这回端午,大人莫不如请先生一起来”
江先生连忙作揖致谢: “小人多谢大人厚爱。”
他不能考功名,是个白身,身有残疾,做着商人的行当,身份卑贱,知府大人邀请他去官员们的宴席,乃是对他才华的看重。
这件事本来林如海可以轻而易举的办道,可惜江先生是林家账房,他不便做这件事。
对于江武被各位官员认可,林如海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回家告诉贾敏,让她记得遣针线房的丫鬟给江先生预备一件妥当衣裳。
眼看端午就在跟前,家里各处都挂上菖蒲和艾草辟邪,林珺像是个督功,每处看过,一束艾草,一束菖蒲,不能放错。
尤其他和母亲住的院子,巴不得把每一扇窗户,没一扇门都挂满。
林老二和往常一样散学就来找妹妹玩,黛玉吃过奶还在睡。
林珺把下巴搁在小床上,和哥哥头对头看了一会儿黛玉,扬起脸,眼睛咕噜咕噜转,露出笑脸: “爹爹,我们端午,能带着妹妹一起去看龙舟吗”
林如海没发话,大哥先果断拒绝: “她还小,不能去,怎么说也要明年才能去呢!”
贾敏也笑道: “我也不去,让你们父亲带你去。”
林珺拍拍小胸脯,仰着脖子: “我不去,我要在家里陪妹妹,又挤又吵的,只是看几艘船,没意思。”
最后的结果便是林如海带着林璋去赴宴,同行的还有现在林家两兄弟的房师,冷二先生。
江先生虽然也被邀请,但自己一人去的,没有和林如海一路。
冷二先生有腿疾,拄着拐杖能挪动几步,大多时候需要小厮搀扶,林璋作为学生,当然要事必躬亲,给先生拿着拐杖,指挥小厮慢慢把他扶进去。
“先生慢行。”
冷二先生是正经天子门生,离开官场多年,这些当官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要做出其乐融融的模样。
知府大人笑道: “我与大人是同科进士,早就听说他在府上当另公子的房师,请了他几回,也不出来。”
冷二先生也豁达,指着自己活动不便的双腿,以玩笑的口吻说出: “大人见谅,在下实在不便。”
这时专管学政的孙大人也插嘴: “我识得一个厉害的针灸师父,家学渊源,过几日我请他去给你看看。”
冷二先生歪在紫檀圈椅上,遥遥作揖拜谢: “多谢。”
林璋正心不在焉,忽而有人恭维他父亲林如海: “令公子真是龙章凤姿,今后必定是人中龙凤。”
林如海忙道不敢,让林璋去给诸位大人见礼。
此等场景林璋早就经历过,行云流水拜过来,人人都夸。后面还有各家大人的晚辈,或是侄子,或是儿孙,都来拜见。
知府大人又笑着举杯: “陪着我们这群老头子也是无趣,你带他们去看舟,好生看顾,多带几个下人。”
一群少男安安静静离开,林璋看见江先生和那些清客在一处,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心里很不是滋味。论理,江先生才是他的启蒙老师,但夸赞却只落在冷二先生上。
林珺闷闷走出去,跟着带路的小厮,一群人去到对着湖面看龙舟比赛的屋子。
忽而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听说你还有个兄弟,如何不一起带来前年去年我都见你们家带他出来。”
刚刚自报过家门,此人是孙大人家的侄孙,名叫孙越。这孙越十二岁上下,十分健谈,一双笑眼,天然亲和。
林璋不好拂人面子,礼貌答道: “家里添了妹子,小弟在家中照管母亲和妹妹。”
孙越开了话匣子,又道: “早就听闻这样的喜事,你家妹子满月不曾摆酒,百日里总要摆酒庆贺了,到时候我们也好上门一贺。”
林璋不是胆怯出不得彩的人,但也不喜欢旁人一来就显得如此亲昵,不知情的还以为孙越是林家的密友。
况且这个姓孙的,话里话外,似乎有备而来,对自己家里的情况十分解,知道自家没给黛玉摆满月酒,看似无心,实则是看自己的年纪小,试探一二家里有没有办百日的心思。
林璋一副严肃模样,郑重道: “此事还需大人做主,我家妹子六月里满百日,正是最热的时候,兄台问的事,在下不知如何回答。”
孙越碰了钉子,见这小子硬邦邦的不爱说话,摸摸鼻子,讪讪离开,去找自己相熟的人谈天去。
这回出去人是挺多,但林璋玩的不痛快,还不如以前和弟弟一起出去,林墩子只是吵了点。
傍晚时分,林璋才从外面回去,进家门林墩子又献宝似的给他展示今天的学习成果: “哥哥你看,这是我编的彩绳。”
“这根是给哥哥的,这根是父亲的。”
林老二指着两条绳子,要给哥哥绑起来,林璋看见母亲,颔首道: “父亲晚间还有应酬,让我送冷先生先回。”
贾敏见儿子神色不对,问: “如何闷闷不乐,谁给你委屈受了”
林璋上前捏捏妹妹的小手,她左手右手都系上一条五彩绳,脸生的娇嫩,所以没有用雄黄酒画字,摇头道: “无事,只是今日出去累得慌,还是林墩子好。”
五六月里除去巡查各处是否私自贩盐,盐运上不见大事。
同僚们都很关心林如海家的小闺女,林大人深爱此女,或多或少,都传出风声。同僚们的关怀,一是出于对小辈的关怀,一是对于官场交际的需要。
林如海也明白,若一味推辞,显得过于清高,对同僚间对情感,不是好事。
他掐指一算,黛玉满百日的第二天,刚好各处衙门似乎也没多少大事,知府和通判大人已经出去巡视河道,日子不赶巧,林如海让家里预备酒席,请两淮盐运衙门的同僚去吃晚宴。
等知府衙门的人回来,再另请一回。
那日等到下午差不多该散的时候,盐司衙门的同僚们一早得到林如海的邀请,大家浩浩荡荡一起出门,预备回家换身常服,就带礼物去林如海家做客。
林如海办得这么低调,意思很明显,不想张扬,单纯贺一贺小女百日,联络同僚感情。
林大人是真清高,大家都懂。
沉沉的灰云堆在天边,又闷又湿,肯定有大雨,众人都想快点走,不然大雨封路。
一群官员红袍,青袍,绿袍,浩浩荡荡走到衙门口,只见一队披着黑披风,内里穿着青紫袍子的公公骑着高头大马拥着两位大人,狂奔而来。
朝廷的加急圣旨!
众人呆立,倒吸一口凉气,赴宴吃席的事已经被抛诸脑后。
枣红大马下来一个黑脸长须大人,着青色官袍,怀里抱着一把尚方宝剑,威风凛凛。
林如海认出来,是朱谦!!
朱谦冷然,他不明白为何这群官员都站在门外,莫不是先听到了消息
“各位大人,还不速速接旨!”
虽然传旨是的朱谦,林如海知道朱谦肯定为了皇家威仪,才摆出这张又硬又臭的脸!
两辈子,这家伙一出现就没好事。
林如海心底骂一句很见不得人的脏话,脸上摆出温润恭顺的神情,领着一干同僚,郑重徐徐叩拜。
“臣等接旨!”
接你个头哦!
今天我家黛玉满百天,酒都摆好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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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谦:怎么提前出来接旨人这么齐!!圣上的秘密安排暴露了!
林如海:我#……%……#%¥,肯定没好事!!我姑娘大喜的日子,搞这一出!!!
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