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2/2）
猛地对上那对同样血淋淋的眼眶子，邪影冲着夫召咧嘴一笑，露出里头斑驳生疮的舌头。
喉头一阵发紧，腥咸的血气从胸口一路沸腾而上。他眼瞧着那邪影朝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指尖扁细，指甲猩红，手掌里生着一张血口，里头布满獠牙。
夫召心尖儿拔凉，这条小命今日怕是要在这里交待清楚了。
耳边忽有炸裂之声传来，周遭浊气瞬间溃散，瘆人的邪影立时碎作一团风沙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一束青光从天而落，幽幽光芒里，一道人影缓缓落在夫召面前。
他扒拉开脑门儿的散发强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迎面怼上一张脸。
一张与普通沾不上半点儿关系的脸。
面皮子挺白，无波无澜的丹凤眼里裹了几分傲慢，眉峰微耸眉尾略显凌厉，眉眼凑在一处竟无比和谐，如春日里的落日余晕，养人养心。只是据夫召所知，但凡生着这种眉毛的人一般都不怎么好相与。那人直挺的鼻子和他的主人一样傲气，深邃的瞳仁里有青色涌动，发丝也泛着青光，只是颜色较眼睛深了三分。
那人月珠麒麟冠束发，穿了件靛青色的宽袖长袍，袖口织金水缎做表，双肩云纱衣带轻飘飘坠在身后，青光落下其间有金光若隐若现，瞧着分外贵气。
夫召这人从不以面皮子好坏待人，晃一瞅见个生得如此板正的人，面上多少还是有些局促：“阁下是……”
那人身量高出夫召不少，他慢条斯理动了动眼皮睨了夫召一眼，眼波淡淡的没什么波动：“没本事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蠢。”
那声线如同来自深海的水鸣，神秘里头带着几分成年人特有的稳重，稳重之余还夹了些许毫不遮掩的傲慢。尾音将断未断的当口又掺了几分不走心的笑意，偏那声音又极为好听，恍若云端轻灵之音，让人听罢免不得心生向往。
青发男子见夫召没搭话，又接了句：“弄得这般狼狈，还不回去？”
夫召这人生来好性儿，豁达心善很少与人交恶，被个来路不明的人给怼了，也不觉得脸皮挂不住，依旧朝着那人咧嘴笑笑：“阁下救了在下，于我实在是天大的恩德，不知恩公怎么称呼？”
来人拿眼角斜了夫召一眼：“早知你废话这么多，不如不救。”说罢，提步要走。
“恩公慢走！”夫召抢先一步拉住那人的腕子，急切道，“恩公尚未告知姓名，这叫我以后如何报恩？”
那人手腕僵了僵似是忽地记起了什么，用力甩开夫召的手，语气揶揄：“你这人是不是生来就喜欢动手动脚与人套近乎？”
夫召察觉到了他话里的厌烦，有些局促收回了手，他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也……也不是……我就是心里着急一时唐突了恩公，恩公千万莫要见怪。”
那人目光落在夫召搓红的手背上，眼底恍惚裹了些旁的思绪，他静静别开视线，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既然知道我会见怪，还不走？”
心里头想着报恩，无奈恩公不给机会，从这情形看来似乎对他还十分厌弃。夫召自知不受待见，只得拜别恩公：“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恩公往后余生顺遂……嗯？”
后头安康两个字还在嗓子眼儿晃荡，一方皱皱巴巴的旧帕子从青发男子袖带里滑落在地。
那帕子既旧且破瞧着分外眼熟，这帕子……是……圆滚滚的？！！
夫召一把捞起地上的帕子：“这帕子……是我给圆滚滚用的帕子？！！”
男子见帕子被夫召捡了去，眼底有一丝慌乱闪过，面上依旧平稳镇定没什么纰漏。他朝着夫召伸出一只手：“帕子，我的。”瞧着夫召没什么反应，又不咸不淡补了句，“拿来。”
“可这儿分明是我的帕子？”帕子在虫不在，莫不是圆滚滚出了什么意外？夫召心里头念着圆滚滚，说出来的话不禁失了分寸，“恩公莫不是把圆滚滚怎样了？”
男子眉心浅浅皱着，显然他此刻心情不怎么舒坦：“胡说八道，这帕子本就是我的，你若实在中意这帕子，送了你也无妨。”扔下一通话，男子头也不回提了步子就走。
若是恩公没有见过圆滚滚怎么会有这方帕子？既然见过了又避而不谈，那不是心虚又该作何解释？夫召挡在男子跟前，脸色肃正：“恩公把圆滚滚还给我再走。”
“怎么？想打架？”那人眼神冷了几分，青色的瞳仁里忽明忽暗，“你确定你能打赢我？”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他是鸡蛋人家是石头，两人若是真的动了手，他定会碰的骨头渣儿都剩不了一把。夫召迟疑着擡起头，起初眼底还有顾虑，慢慢眼眶子里装满了坚定：“是，我自是打不过恩公。不过……我也不能只顾自己活命不管圆滚滚的死活。”
约摸是觉得夫召太过自不量力也可能是想到了什么着实好笑的事，男子单薄的唇角忽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只是笑意在眼角挂着并未触及眼底：“圆滚滚不过是条虫子而已，你确定要为了区区一只虫子同我大打出手？”他侧过身来，凉凉的目光对上夫召，唇边本就极浅的笑意骤然消失，“告诉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自己那点儿本事夫召比谁都清楚，硬的不行不若来个软的试试：“恩公，圆滚滚他就是一条普通的虫子，对你没什么用处。”夫召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将帕子恭恭敬敬递了过去，“恩公若是喜欢这帕子留着就是，还望恩公能全我心意将圆滚滚还回来。”
男子海浪似的眼睛在帕子上逗留片刻，居然伸手接了过去状似不走心问了句：“圆滚滚……对你紧要么？”
夫召瞧此事有门儿赶紧表诚意：“紧要！紧要！！万分紧要！！！圆滚滚是我的宝贝小心肝儿，他于恩公可有可无，于我却是不可或缺！！！！”
男子忽地笑了，这一次笑意分明比方才大了不少，眼底都挂了星点笑意。他上前一步，缓缓低头，眼底隐有万千水雾飘散：“我就是圆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