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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对。”了清声音含糊,“其实昨夜我就是问……问……随心师弟有没有……吃饱……”
“了清小师父就想问这个?”随心面色平静看着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鬼使神差的了清竟觉得他生气了。
摸了摸自己不怎么结实的良心,了清还是决定闷着头把这怂包给坐实。他偏头别开视线,看向歪歪扭扭的门板子:“嗯,就想问这个。”
“吃饱了。”随心蓦地勾唇一笑,这笑来得突然,似是没来得及染上一层笑意,落在了清耳中,只余清冷。
了清自知理亏硬着头皮承下这兜头而来的冷笑,他没滋没味地扯了下嘴角,嗓子眼直发干。
“我竟不知了清小师父除了热衷闯祸还喜欢做农活?”一句话没轻没重砸将下来,随心转身就走,相当利落。
了清待在身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喜欢做农活?他又不傻。
随心一脚迈过门槛转身又看他一眼,眼神是少见的淡漠:“农活种类繁多,唯独这装蒜劳心伤神,以后了清小师父还是换个农活来干的好,比如装米装高粱。”
直到那轻飘飘的僧袍消失在门口了清猛地回过神来,随心那狐貍是在骂他呢,骂他装蒜假糊涂。
拐弯抹角骂谁呢?!
被人骂了了清的火气只持续了一上午,到了后半晌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往常那副拽天拽地气拔山河的狂悖样儿。
只是再狂再拽这了心经还是得照抄不误。
破败的小院儿里,三根腿的木桌边坐了个昏昏欲睡的和尚。和尚捏着毛笔睁不开眼,只余一只有气无力的手在宣纸上装模作样一通划拉,具体在宣纸上写了什么鬼东西任谁也看不出。
一只皱巴巴的手自了清身后缓缓擡起,指开成掌,毫不留情一掌劈在了清后颈上。
和周公切磋许久的了清和尚从凳子上一蹦三丈高,因着蹦的角度不怎么考究腿上还磕破了一层皮。顾不上腿上的皮外伤,了清揉着瞬间肿成馒头的脖子根儿,龇着牙嘶嘶抽着凉气:“师父,你下手这么重,就不怕把徒儿给打残了么?”
为善板着脸看他,眼角的慈善气儿被他气得收了又散:“你这猢狲,抄书也不好好抄!你是铁了心要我把气死一了百了啊!!!”
了清再不着调当着为善的面儿时还是很收敛的,他打心底里不想气着师父还盼着师父能长命百岁。就是有时候吧,一和为慈那老混蛋扯上关系,他这脾气就像那冲过头的牛皮球一样,捂也捂不住非得原地炸开花才能解了心头怒火。
也正是因为这样猪狗都嫌的臭脾气,隔三差五便得惹个祸端出来。惹了祸,为善就得跟在他后头擦屁股,尽管这屁股擦得咬牙切齿可要让他撒手不管又一百个一万个的不放心。
最后自然而然就成了个恶性循环。
了清闯祸为善堵,堵住了是意外,堵不住才是常态。
是以,了清这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瞧着甚是狰狞可怖。
“师父别气,徒儿这就抄书。”了清老实坐下,抄了毛笔就是一通鬼画符,气得为善手脚直哆嗦。
“唉,师父别气。我是毛笔没拿稳,你看这回我保准写得板板正正。”了清说到做到,重新垫下一张纸,一笔一划写出的字果真顺眼了不少。
写完一张结结实实盖在之前写过的字上面,为善浑浊的老眼忽地一亮,拖着两根老寒腿走出了气壮山河的气势来。他单手抽走盖在最上面的宣纸露出清,你明知方丈对你一向严苛,你抄经书如此敷衍了事,不是明摆着要往火坑里跳么?!”
了清不以为然咧咧嘴,十分孝顺扶着为善坐在桌边,毫无悔意狡辩:“师父你看,我抄的经书一张工整一张潦草,我这样一张张穿插着放,最上头再多放几张字迹好看的想来他是发现不了的。”不等为善训斥又理由充分地补了几句,“这了心经实在枯燥,我要是都抄得仔细端正就是两个月都抄不完,师父……”他擡起眼皮瞅着为善,一副可怜相,“徒儿抄书手都抄出厚茧子来了。”说着还腆着脸把手往为善跟前戳。
任他巧舌如簧给自己找理由,为善冷着脸不为所动,索性一伸手将那半尺厚的一摞纸撕了个粉碎:“重抄,抄不好就一直抄直到抄好为止。”
重抄是重抄,可是一板一眼地抄好就不怎么靠谱了。
得了教训了清暂时收起不着调的想法,屁股挨着板凳一本正经抄书。晚饭前了慧拿了块绿豆糕悄咪咪塞他手里,苦口婆心安慰:“了清师兄,你也别怪师父他老人家对你严苛,你晓得的,方丈和你两相看不对眼,你要是不留着点儿心说不定哪天栽个天大的跟头出来。”
了慧这人什么都好,心眼儿实讲仁义,除了吃得多些,爱唠叨些还真没什么要紧的短处。
偏生了清这耳朵听不惯絮叨,不论是谁,但凡往他跟前一唠叨,他就心里烦躁,是真的烦。
了清皱着眉头不走心嗯了声,了慧以为他听进去了正想再接再厉往他耳朵里多塞些真情实意,了清开始不耐烦掏耳朵,边掏边下了逐客令:“知道了知道了,师弟要是没什么要紧的,赶紧回去梦周公吧。”
知道自己再说无用,了慧也没打算做那惹人烦的万人嫌,讪讪干咳一声悻悻回了。
熬灯熬油一晚上了清的罪总算没白受,抄了足足一尺厚的宣纸。
天边蒙着层灰,稀稀疏疏的光亮从天地交界处慢慢渗了出来,夹着晨风的光亮不着痕迹落在了清面上,照出过度疲劳的一张脸。
脸的主人撇了眼天边的鱼肚白,一拍桌子蹭得站了起来,冲着亮堂堂的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唉,总算抄完了,累死。”
立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了清蹬蹬跑回屋里把原先抄好的经书拿出来,又抓起桌上刚抄完的擡腿就往门外走,去的方向似乎是为慈的住处——德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