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乳名(2/2)
李婧冉望着许钰林,拉着他躲进马车,压低声音道:“乌呈如今并不安稳,你来这里做什么?”
乌呈是个土地面积占比达到1.5个大晟的国家,只是它的土地开发率却不高,人口过密但大部分百姓都处于贫困线挣扎,财富都聚集在皇室手中。
贫富差距极大的情况下,百姓们自然多有不满,如今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光着膀子涂满彩漆的人举着用红番茄汁书写得血淋淋的“要改变”牌匾,引领着一众愚昧的百姓聚集在宫殿前滋事。
简而言之,不安全。
许钰林望着她握着他的衣袖,丝绸娇嫩,被她一攥就留下了印子。
他擡眼时细碎的玛瑙额饰轻曳,李婧冉的眸光也随之晃了下,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了他较之大晟迥异的服饰。
若说大晟的服饰多以宽松和庄重为主基调,乌呈的则在整体氛围上给人一种抑制不住的浪漫性感。
就譬如严庚书经常穿的高邦黑皮靴,皮革的线条感衬得他的双腿笔直修长,这种能完美贴合人体线条的穿搭都起源于乌呈贵胄。
许钰林如今穿的衣衫也极富异域风采,光泽感饱满的丝绸长衫将他清劲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皮质垫肩和腰带本应看起来有些粗旷,与丝绸相结合却无端生了几分禁/欲的性/感。
他原本乌黑柔顺的发丝如今被弯成了微卷的样子,并未束起,只散在脸庞,被一串小珠衔红玛瑙的额饰固定着,颇有种中世纪欧式美学的优雅绅士感。
就在李婧冉目光禁不住闪烁之时,许钰林温声开口回应她道:“我知晓乌呈局势动荡。”
倘若并非如此,许钰林也不一定会在不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就私自跟过来。
许钰林话语微顿片刻,眸光清亮地望着她,微微笑了下:“友人之间,理应互相帮衬,不是吗?”
李婧冉闻言却蹙起了眉:“你这不是胡来吗?快回去。”
她是必须要来乌呈,他跟着起什么劲啊。
乌呈虽这几年都有向大晟进贡,但乌呈子民对大晟骨子里还是排挤的,觉得大晟近些年一直欺压在乌呈头上,觉得他们国家的人均生产值低就是因为大晟的剥削。
因此大晟子民在乌呈还是挺危险的,毕竟乌呈人□□时,说不定就会“失手”当街杀一两个大晟人。
许钰林像是早就料到了李婧冉会赶他走,如今早有准备,只浅浅地弯着唇道:“你先前允了我三个愿望,你还记得吗?”
他指的是李婧冉那时为了让他陪她在使者宴上装成骄纵男宠劝退乌呈和亲想法时,应允他的三个愿望。
许钰林先前一直没有什么想要的,亦或是他想要的、她能给的都已经尽数给了他,因此这三个愿望一直尚未兑现。
现如今,许钰林旧事重提,分明这件事过去了也没太久,但李婧冉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她一时间并未回应,许钰林只轻声接道:“让我留下。”
他望着她时,李婧冉感觉许钰林的眼眸比他额饰的红玛瑙还要夺目,他对她道:“婧冉,这是我的第一个愿望。”
他要向这位比神明更温柔的姑娘行使他的许愿权了。
李婧冉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让许钰林留了下来。
愿望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许钰林办事着实稳妥,他甚至靠千机楼的人脉把他们在乌呈的假身份都捏造好了。
是亲人早些年因战乱流落大晟的留子夫妇,虽生在大晟但一直念着乌呈。
如今在大晟靠经商发财有了点小钱后,他们毅然决定回到乌呈为经济发展做贡献,如今算是落叶归根了。
乌呈人着实太过自来熟,两人才刚下马车,原本正想着要四处打探一下消息,还没走两步路就被热情洋溢的摆摊老板绊下了脚步。
老板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姐姐,操着一口蹩脚的大晟话跟他们打招呼:“嗨,你们是夫妻吗?”
俨然像是个见着待宰肥羊的屠妇,眼神都泛着绿光。
被陌生人忽然搭讪让李婧冉有些尴尬,但念及许钰林不会说乌呈话,仍是吸了口气笑着回应道:“是啊。”
老板听到李婧冉说的是标准的乌呈话,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李婧冉就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说出了口。
老板越听,面上的愧疚之色越明显,连连对他们道歉:“请你们宽宥我的莽撞......”
兴许是因为这些愧疚心,老板对他们的态度比炎炎夏日还要温暖。
李婧冉因担心许钰林露馅,特意让他装作对他们对话不感兴趣的模样,站在摊前随意瞧瞧上头摆着的小玩意儿。
老板看着许钰林,凑近李婧冉关心道:“你和你丈夫是吵架了吗?”
“怎么可能。”李婧冉仗着许钰林听不懂,睁着眼说瞎话:“我们感情可好了。只是他性子冷,况且大晟的风俗没那么开放,他在外头不习惯表露出来罢了。”
说罢,李婧冉还特地瞥了眼许钰林,看到他的神色丝毫未变,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果然听不懂乌呈语,那就好。
老板是个八卦性子,丝毫不懂得见好就收,跟她咬耳朵道:“冷淡的男人可不好,在床上可没意思了。”
李婧冉:“啊......这......”
老板见李婧冉面露犹疑,还当她不信,继而又语气坚定地试图说服她:“没有一场完美姓体验的人生是空虚的。我的第二任丈夫就是个脸蛋好看但上床时什么都不懂的......”
李婧冉眼皮一跳,眼看着老板就要非常开放地拉着她分享她的恋爱经验,直觉不妙地打断了她:“那个,其实他挺好的。”
老板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在遇到我的第六任丈夫前,也觉得我的第二任丈夫挺好的。”
李婧冉有些心虚地扫了眼许钰林,仗着他听不懂,语速飞快地道:“他很放得开,对任何花样都接受度很高,总能带我尝试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
很好,许钰林依旧没反应,还在十分认真地打量着手中那个已经端详了许久的梅花鹿金雕。
她脸庞火辣辣的,只想尽快解脱,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他能让我快乐。”
李婧冉本以为自己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这位过于热心的老板应当不会再说什么了。
事实证明物极必反,老板的确沉默了片刻,而后分外真诚地力荐他们去乌呈那新婚晚会试试。
“只有年轻的夫妇能够参加,胜出的人还能见到皇子奥!”老板眉飞色舞地介绍着。
李婧冉发誓,她对这种当众攀比秀恩爱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奈何老板着实热情难却。
半个时辰后,李婧冉和许钰林坐在新婚晚会的后台,面面相觑。
李婧冉无力地跟许钰林低声解释道:“我们随意就好,到时候第一轮被筛下去后就解脱了。”
许钰林垂眸听完,随后问她道:“你方才说,倘若能胜出,能提出一个要求。”
李婧冉眨了下眼:“是。”
“如若我们赢了,你可以让他们帮忙找裴宁辞,兴许会速度更快一些。”
理是这个理,但实操起来却格外艰难。
李婧冉隐晦地对许钰林暗示道:“这个新婚晚会的头筹可能没那么容易拿,需要彼此对另一人从心理到生理都非常熟悉。”
他们方才在被老板一路推来后台时,已经瞧见了许多对新婚夫妇,每一对都蜜里调油,粉红泡泡简直要溢出来了。
要胜过他们,谈何容易?
李婧冉瞟了眼沙漏:“而且时间只剩下一盏茶了,我们就算想准备,恐怕也没有办法比过他们啊。”
“一盏茶。”许钰林轻声重复了遍。
绰绰有余了。
他朝她浅笑了下:“不妨试试。”
李婧冉是属于“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的类型。
先前没想夺魁时,李婧冉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如今决定要准备后,她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为了迅速增进了解,两人干脆选用了快问快答的方式。
“最喜欢什么颜色?最讨厌什么食物?最常用什么称谓来称呼对方?”
许钰林都不用怎么思考便脱口而出:“紫色,夫妻肺片,许钰林。”
李婧冉闻言却怔了下。
她本意是报出问题后,他们各自回答他们自己的,没曾想许钰林答的却是她的。
李婧冉倒也没说什么,随之答许钰林的:“靛青,茶。”
最后一个问题让李婧冉有些踌躇,她在“殿下”和“您”之间犹豫了半晌,最后迂回地说出了并不存在的选择:“婧冉。”
自从他知道李婧冉就是她的真明后,许钰林在大部分时候唤的都是她的名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自他的唇齿间说出来便无端多了几分缱绻,让她有时候都感觉浑身都像是过了电一般酥麻。
许钰林也极轻地颤了下眼睫,似是也没料到李婧冉选择了这个称谓。
他向来是擅长粉饰太平的,不过片刻便将神色掩盖得一干二净,轻轻“嗯”了声,算是肯定了她的答案。
李婧冉抿了下唇,继而又继续问道:“小名是什么?做什么能立刻开心起来?最喜欢什么曲子?”
这一次李婧冉没有先给许钰林回答的机会,她径直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婧冉,收到一个鲜花标本,不是很爱听歌。”
许钰林眸光微动,望着她的眼神中沾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嗓音轻缓地唤了句:“婧冉?”
他在故意唤她的小名。
小名按理来说是个比较私密的东西,是年岁尚小时长辈用来唤小辈的,带着一种亲昵感和排他性。
像是一个小秘密,这个秘密会在成长的道路中被掩埋,直到之后谈恋爱或者结婚时才会被有心的另一半挖出来,或揶揄或打趣地在私密的场合唤着这个私密的称谓。
李婧冉十分庆幸她的小名就是她的名字。
不然一位肤白貌美的大美人眸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浅笑着温声叫着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亲昵小名......李婧冉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简直是要她的命。
许钰林这幅温润的皮相真的太有欺骗性了,如今和他相处久了,李婧冉才发觉许钰林的圆滑是被打磨出来的。
他真正的个性想必更贴切她在花灯节时看到的那副模样,虽不卑不亢但也不会刻意敛去他自己的锋芒。
许钰林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虽然光泽莹润却也从不会被人忽视,除非他在藏拙。
况且李婧冉算是发现了,许钰林在某些时候其实挺.......挺腹黑的。
就譬如她此刻将小名告诉了他,许钰林就会笑着唤她一句“婧冉”。
若是真要细纠,许钰林的这个举动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他先前不知她小名时就这么唤她。
但就是很不对劲。
不对劲得让她感觉骨头缝都有些酥麻,心尖像是被他捏着羽毛不轻不重地轻轻滑了下,若有似无的感觉分外磨人。
他总是很擅长以一种极注意分寸的姿态,来逾矩。
让她的心跳都背叛了她,因他而加速一瞬,他偏生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微笑着淡声转移话题:“标本为何物?”
李婧冉在心中狠狠给他记了一笔,随后才开口解释道:“就是把鲜花压在书本里,吸干水分后它就能一直维持盛开的色彩,不再枯萎。”
“美好的事情好像都很短暂,可是我不喜欢太短暂的东西,总感觉还没抓到手里它就散了......”
李婧冉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和许钰林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一碰,燥热的夏日让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两人都默契地安静了片刻,许钰林也并未追问。
他只是开口问她:“有什么指定的花吗?”
“都好。”李婧冉应了声,朝他笑笑:“问得这么细啊?”
她分明在笑,可神色间总是有些落寞,而许钰林料想他是知晓原因的。
因为李婧冉正亲身感受着美好瞬间的逝去。
就像是盛开的鲜花。
就像是夏天的雪人。
就像是李婧冉和他的相处。
旁人都是过一天多一天,她却是倒计时,过一日少一日。
许钰林无声地喟叹了声。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感谢那位假的明沉曦,感谢他让他知晓了她来到这里的真相,也知晓了她是会回去的。
最起码此时此刻,当许钰林发现她有些难过时,他能够猜到她在因何难过。
然后想办法宽慰她。
许钰林斟酌片刻,温润的眉眼间沾着淡淡的笑意,他弯着唇对她道:“因为我想让你快乐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李婧冉的大脑瞬间被炸成了空白。
——“冷淡的男人可不好,在床上可没意思了。”
——“他能让我快乐。”
......是她方才用乌呈语对摊主说的话。
李婧冉的耳根都快烧起来了,她又羞又恼地嗔他:“许钰林!”
他分明听得懂乌呈话!
救命啊,她方才说的那一堆不正经的话居然都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许钰林不卑不亢地朝她温和笑笑,并未言语。
李婧冉花了好半晌才从这种让她想把自己埋起来的羞耻中缓和过来,方才神色间那抹淡淡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个没影。
她深呼吸,微笑,继续转移话题:“你的答案呢?”
许钰林回忆了下她方才的问题:“不开心时临摹大家丹青、最喜欢的曲子是《渔樵问答》。”
他顿了下,有些不自然地轻轻抿了下唇:“没有小名。”
李婧冉闻言,微挑了下眉梢。
哟哟哟,没有小名。
倘若她没在幻境中听裴宁辞唤他“阿钰”,她兴许就信了呢。
李婧冉十分善良,她并未和他计较,只是好脾气地颔首,唇边笑意变得真诚了几分:“这样啊。”
“无妨,正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钰林自觉逃过一劫,无声地松了口气,眸光清亮地望着她温声问道:“你说。”
李婧冉神色间划过一丝狡黠,笑盈盈地凑近他,眼波流转地柔声问他:
“阿钰,你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