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刺青(2/2)
就算她侥幸活了下来,李元牧又是否能心无芥蒂地去爱一个楼兰人?
爱到足以让她攻略值刷到要求极高的百分百。
一个是攻略对象,一个是非敌非友深不可测的“合盟者”,哪方都得罪不起。
她这简直是陷入了死局啊。
李婧冉回到寝殿的路上,已经大抵做了决定。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郎中原本正在为李元牧上色,用银针沾着颜料在他的刺青处下手快准狠地往里头穿刺着色彩。
他一边重新上色,一边看着李元牧背上的细小血珠在心中感慨:这能当圣上的人也不容易啊。
要上色的刺青本就比寻常的刺青还要疼上千百倍,郎中先前曾把一个肌肉虬结的男子扎得哭爹喊娘。
李元牧的皮肤比他先前的所有主顾都要更薄,他一开始还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下手一重就会被这位传说中阴郁偏执的圣上诛九族。
谁料真正刺青之时,他发现李元牧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的。
冷汗湿润了他的发丝、面庞,但少年却好似感受不到痛意一般,自始至终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明日晌午后再来”。
因为李元牧料想李婧冉起得没那么早,等她收拾收拾来宫里找她的驸马后,应当已经是晌午之后的事了。
而现如今,李元牧原本也无甚表情,谁料他微微偏了下脸,余光里瞧见屏风外再次被推开的殿门时,下一针落下顿时让他身子一颤。
郎中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抖了下。
他力道分明没变啊?况且最疼的肩胛骨那边已经补完色了,陛下如今这是痛个什么劲?
郎中万分惶恐,随后就见方才神色冷淡的少年天子就好似突然被人打开了疼痛开关似的,颤抖地隐忍喘息着。
李婧冉绕过屏风后,看到的恰好就是这么一幕。
李元牧的指尖原本便白到剔透,如今紧紧地攥着枕间,下唇都被他“无意识”地咬破了,鲜红的血色衬得他的脸庞愈发透着种惊人的纯洁漂亮。
“陛下,您再忍一下别乱动,草民怕下针下歪了啊。”郎中手里捏着银针,对这位突然不配合的主顾表示很苦恼。
李婧冉几步走到床边沿坐下,手帕轻轻沾了下李元牧额发的冷汗,心疼得不行:“怎么样啊?要不别上色了,怪折腾人的。”
李元牧轻喘了声,指尖无力地圈着她的手腕,嗓音虚弱:“姊姊陪着我便好。你先前说过,喜欢紫......”
他话说到一半,似是自觉失言,抿着唇将剩下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倔呢!”李婧冉斥了他一句,擡眼看向郎中:“有什么本宫能帮得上的吗?”
郎中捏着银针,目光下意识瞟向李元牧,瞧见李元牧眼睑微敛,分外乖巧地道:“听说坐起来会好许多。”
郎中:“啊对对对。”
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言论。
李婧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元牧,让他盘腿坐起身,而李元牧则好似坐不住一般,虚弱地往她怀里靠。
他的高烧还没完全褪去,最起码他毫无阻隔贴着她颈窝的额头是微烫的,轻颤的呼吸间也有些灼热。
李婧冉看着他遭罪的模样,只能无声叹息,任由李元牧将头靠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把散下的发丝撩至他身前。
“这样可以吗?”她出声和郎中确认道,言罢还不望为他们这“姐弟情”找补:“我们......咳,弟弟从小就比较粘本宫,他娇气得很,还怪爱撒娇的,让你见笑了。”
李元牧动了下身子,呜咽了声,听到“弟弟”二字时,张口在她纤细的脖颈轻轻咬了一下,温热的舌若有似无地舔过她的肌肤。
不疼,却异常暧昧。
郎中只当自己瞎了,眼观鼻鼻观心:“可以。那草民继续下针。”
银针尖端沾着瑰丽的色彩,仿佛某种能蛊惑得人丢了性命的剧毒。
李婧冉不忍多看,只转过脸去,纤细的指尖插入少年乌黑亮丽的黑发,宛如在安抚他,又仿佛在将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让他不要乱动。
李元牧迷恋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却闻到了她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目光也瞧见了另一人仿佛耀武扬威般在她衣袖留下的痕迹。
少年纤长的眼睫遮着瞳色,也掩住了他眸底的阴沉。
他搂在李婧冉腰肢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狠狠攥着她的衣袖,就仿若是在捏着另一人的脖颈。
李婧冉察觉到了,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很疼吗?”
李元牧眼睫轻颤,擡眼时神色已经完美地换成了更能博她怜惜的可怜模样。
他杏眸噙着水光,从眼下到鼻尖也通红。
如她印象中的那般,娇气又漂亮。
又是一次下针。
他隐忍地哼了声,喘息着对她低声道:“好疼。姊姊,我好疼啊......”
因为要刺青的缘故,原本光线较暗的殿内依旧门窗紧闭,但却点了好几个烛灯。
在青天白日闭门点灯总带着一种隐蔽的色气。
如同白日宣.淫。
四周皆昏暗,唯有床榻被照得明晃晃的,将榻上之人的狼狈神色毫无保留地映入李婧冉的眼中。
就仿若是博物馆里供人观赏的文物,容不得他丝毫的逃避。
李元牧似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这般模样,他轻轻抿了下唇,唇上未干的血迹晕染开来,像是上好的湿润胭脂。
将破碎感和纯欲糅合得恰到好处。
李婧冉不断地帮他擦着汗,捏着的帕子都快湿了,自是能从中窥见几分少年的痛意。
眼见李元牧又克制地想去咬唇,李婧冉有心想给他找个什么东西咬着,但手边也没有顺手的东西,便只能用手指轻轻揉捏按压他的唇,让他松口。
“别咬。”她对他道,让他别再凌.虐他的唇了。
李元牧呼吸呼吸紊乱,墨发汗湿地擡眸瞧她一眼,眸中湿漉漉的:“姊姊是想代偿吗?”
李婧冉一时间没理解他的意思,刚想追问之时,郎中恰好又麻木着脸落下一针。
李元牧疼得吸了口气,唇齿含着她的指骨,落下了个不深不浅的齿痕。
指骨处湿热的触感让李婧冉轻轻嘶了声:“李元牧你是属狗的吗?”
齿间的力气松了些许,李元牧的唇轻轻吻了下她的指尖,随后将她的手指含得更深,在她的指根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记。
像是个婚戒。
李婧冉瞥了一眼,责备他胡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李元牧神色倦懒地对她撒娇道:“姊姊,还有多久啊?我快忍不下去了。”
李婧冉凉飕飕地笑了两声:“哦是吗?咬我会让你好受点吗?”
很讽刺的一个问题,李元牧却思索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分外诚实地对她道:“不会。”
“......那你还?”
此时殿外阳光正好,透过树的罅隙和微薄的窗户纸撒入,与殿内晃动的烛光相融合。
金丝炭安静地燃着,火光仿若能驱散隆冬的全部暖意。
阳光,烛光,炭火光,都是明媚又温暖的。
在这片柔软的光影中,李元牧擡起眼眸,眸光干净清澈,朝她乖巧地弯唇笑了下。
“但会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爱着。”
等郎中退出去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
李婧冉用纱布帮李元牧沾去身上的薄汗,看着他重新穿戴整齐后,颇有些犹豫地开口问他:“我有件事想问你......”
李元牧穿好层层叠叠的龙袍,低着头将衣带系得一丝不茍,应了声:“但说无妨。”
轻描淡写的语气,只是擡眼时已不复方才那副脆弱娇气的模样。
他散发跣足,杏眸黑漆漆的,好似幽冥黑潭,长至腰的黑发落在明黄的龙袍旁,分明是懒散的打扮,却无端透着帝王的压迫感。
栩栩如生的绣金长龙盘旋其上,眼神炯炯地注视着李婧冉,仿若都能让她听到低沉磅礴的龙吟。
李婧冉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在这一瞬又瘪了下去。
她原本还想和他商讨下军防图的事情,如今却又怂了,只嘀咕了句:“你这人怎么下了床就变了副模样。”
李元牧眼皮一跳,直觉自己被调戏了:“李婧冉你.......”
他的气势因染着些红的脸庞而弱了几分,措辞半晌,颇为不自在地道:“青天白日的,莫谈床事。”
李婧冉原本指的是他方才刺青时的小可怜样,谁料李元牧居然歪到另一层去了。
她被他噎得语塞,半晌后才无奈道:“我们也没在床上过啊。”
不是书案就是龙椅,各种各样不合时宜的地方。
李婧冉都不知道李元牧是怎么上的朝,看到那庄重的龙椅时不会想到他是怎么将污浊染上去的吗?
李元牧的神色更加羞赧了,瞪她一眼,唇齿间挤处几个字:“......你还说。”
他真的很奇怪。
两人之间明明连肌肤之亲都有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姿态都尝试了个遍,倒是不见他心慈手软。
如今衣冠楚楚之时,李元牧倒又是这幅纯到不行的模样,就好似连她这些话都听不得。
李婧冉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就算只是踮起脚亲他一下,他都会脸红半天。
然后还故作满不在意,过了许久后等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方才亲过他时,独自闷了半天的李元牧兴许才会慢吞吞地开口问她:“你方才为什么亲我?”
装什么纯啊喂!
有本事下次别紧紧抱着她,一边哭唧唧一边——
李婧冉无声叹气,略过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目光落在他脚踝处轻晃的金铃,生硬地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这足链是有什么寓意吗?”
李元牧皮肤很白,细细的红绳圈在微凸的踝骨便显得格外性感。
雪肤红绳金铃铛,被晃动的铃铛一下下磨红的肌肤,这些拼凑在一起,就为这极具少年感的清瘦踝骨添了几分......色气。
尤其是李婧冉如今一瞧见那串金铃,就想到了李元牧那时动作更深时,伴着铃铛轻响带给她的颤栗,让她脚背都崩紧成了一条直线。
李婧冉强迫自己清空思绪,随后瞧见李元牧低头瞥了眼自己红绳,沉默了片刻。
他并未隐瞒,只是对她道:“我先前不能随心所欲地把控自己看见‘她’的时间,但每次听到这铃铛声,便知道她快出现了。”
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他幻想出来的华淑。
铃铛自然是一直在颤的,但“听”不“听”得见铃铛声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境。
李婧冉心里蓦得微动,目光落在他那蔓至锁骨的水墨刺青,半晌后克制地挪开目光:“那现在还不摘啊?”
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你都已经有我了,这是想坐享齐人之福?”
李婧冉擡眸,和李元牧对视片刻,眸光中仿佛含着温柔的春意。
她是想彻彻底底地帮他解决他的臆想症,李元牧心想。
他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自在,嘴硬道:“就允许你左拥右抱?”
说罢,李婧冉却许久没有回音。
她是出于心虚,而他则误会成自己作过了头,僵持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服软道:“是我说错话了。”
李婧冉一口气在鼻腔中闷了几秒,轻声开口:“你没说错啊,我的确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你也喜欢他们,我......”
“李婧冉。”他懊恼地拉了下她的衣袖,“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哑然,反问道:“你能接受我同时喜欢你和其他男人?”
“可以。”
李元牧答得很快,毕竟这个问题他在心中问过了自己好多遍,如今说出口时倒是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她继续逼问道:“你能接受我和旁人调.情?”
“......可以。”
“你能接受我带着和别人的吻痕,再回来抱你?”
“李婧冉,”李元牧垂着眼睑,嗓音有些哑,“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可以。”
他缓慢地擡眼,望着她的眸中有些湿润,原本攥着她衣袖的手指滑至她的掌心,插入了她的指缝:“只要你不离开我。”
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便可以短暂地容忍她喜欢的玩具们都活着。
只要她不离开。
李婧冉心中微动,望着他笑了下:“拿把剪子来,帮你把铃铛解了。”
李元牧也笑:“好。”
让他的执念,往后只成为她一人。
只是在那之前,也许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李元牧出寝殿拿剪子时,他的身影甫一消失在殿门,李婧冉立刻起身,尽可能动静很小地开始翻箱倒柜。
他的寝殿收拾得很干净,柜子也不多,她小心翼翼地把柜子抽屉都找了个遍,也没瞧见明沉曦口中的军防图。
李婧冉微蹙了下眉,目光划过檀木盒那抹牛皮纸角时微凝了下。
她呼吸放轻了几分,一步步凑近铜镜前的小案,“咔嚓”一声打开了木盒。
里面卷着十几张牛皮卷,李婧冉一卷卷拿出来看,辨认了下上面的字后,又一卷卷圈起来放回扁盒里。
她全神贯注地在剩下的几卷里寻找着,谁料却感觉措不及防地被光影恍了下眼。
李婧冉下意识闭眼,再次睁开时却瞧见李元牧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内殿。
锋利的金剪在李元牧苍白的指尖轻晃,他就好似转笔一般将剪子转出了残影,那金光反射在铜镜便成了令她睁不开眼的刺目光线。
李元牧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语气闲散:“据探子回禀,楼兰有位名为‘小九’的奸细在大晟潜伏已久,朕手下的那群酒囊饭袋却一直找不到她。”
说罢,他晃着金剪的动作微微一止,一步步走近她,逼得李婧冉后腰紧贴在案边沿,那一瞬心跳如鼓。
他仍有些发烧,眸光是令人看不透的幽深,似是蕴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沼。
李元牧捏着金剪的指尖用力,只听“砰”得一声闷响,金剪被他深深地钉入了檀木案。
李婧冉呼吸一窒,下一刻却感觉自己的腰被他的掌心灼着。
李元牧用了些力,迫使她撑着桌案靠近他,那一瞬两人紧密相贴。
他微微擡起手,手背的肌肤雪白,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缓慢地为她将发丝捋到耳后。
李元牧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下滑,一路滑到人/皮/面/具和她肌肤的相贴处,垂眸瞧她,嗓音低低:
“你知道的,我从没想过怀疑你。”
“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