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哭了(送小剧场)(2/2)
还剩五十鞭。
“属下也愿意!”
“还有俺!”
“求王恩准!”
围了一圈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如同被海浪推倒的房子,哗啦啦跪了一片。
每张坚毅的脸庞上都透着不可动摇的神情,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严庚书的恩,也都是打心底地拥护他们的王。
如今只不过是区区鞭刑,即使是在战场上,他们也愿意为了他们的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都静静等待着严庚书的答复,却见邢台上的男子身子很轻微地动了下,他侧过脸时他们才发现他的额发已尽数被冷汗打湿。
严庚书是他们心中的王,但也个拥有肉/体凡胎的凡人。
他也会疼,也会心如刀绞,也会有自己想留却留不下的人。
只需一眼,他甚至都无需开口,士兵们便都明白了严庚书的意思。
他平日里那么护着他们,如今又怎会让他们来替他受他应受的惩罚呢?
一个士兵蓦得开口:“不就是五十鞭吗?我们每人受一鞭即可。王爷不必担心,我们都皮糙肉厚的,这一鞭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眼看有人打起了感情牌,其他人也纷纷跟随。
“是啊王爷,你见不得我们受罪,我们又何尝不想帮你分担。”
“就是!我们每人一鞭算不得什么,王爷你若是一人挨完了整整八十鞭,恐怕都.......”
士兵们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却也并未见严庚书动容半分。
这群大老爷们儿对视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一同捏着公鸭嗓,开口:
“王爷~求求你了~王爷~”
撒娇男子最好命,尤其还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军营男子齐声撒娇。
严庚书向来最怕他们这招,平日里大家伙儿犯了什么错事时,就自觉往他帐前一跪,扯着嗓子力求把他们的王给恶心得妥协。
这招虽无耻,却有效。
可如今,严庚书只静静望着他们,目光滑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他轻轻勾了下唇,对他们低声道了句:“多谢。”
受到严庚书道谢的士兵们却都傻了。
经年来,严庚书对他们虽然疼惜,但大多时候都是不茍言笑的。
或者就是那种看垃圾的眼神,配上唇角的冷笑,凉薄地说一句:“这就不行了?是准备上战场送功勋么?”
他现在这个笑意虽浅,甚至还带着些许苦涩,但却是发自内心的,不含一丝戏谑调侃的成分。
况且,摄政王在跟他们道谢诶!
道!谢!诶!
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兵在此刻都呆若木鸡。
直至严庚书再次开口时,他们才回过神来。
他微垂着眸,面色有些苍白,难得地说了句文绉绉的话。
“不必了。身上痛,心里就没那么苦。”
此话一出,士兵们便都沉默得一言不发,却无人再开口了。
确实啊,对于他们而言,生理上的病痛都是家常便饭,谁还没个带伤上阵的时候?
山匪倭寇猖狂之时,他们有大半年身上都大伤小伤不断,疼痛在他们眼里着实算不上什么。
可心里头不一样,那是他们全身最柔软的地方,禁不住任何刺激。
只要任何一点细小的伤口,在心底最细腻的地方,痛觉都会被无限放大。
浑身上下哪里都仿若带着铠甲的人,心中最是柔软。
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摄政王妃。
摄政王......本该明日大婚的啊,发妻竟死在了最甜蜜的时刻。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严庚书只是朝施刑者投去一眼,对他道:“继续。”
接下去几十鞭里,无人再开口,唯有厉鞭滑坡空气时的狠戾声响,和严庚书微颤的呼吸声。
长夜静谧,幽深入人心。
行刑一个多时辰,无一人开口,大家都沉默地跪在原地,视线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受罚之人。
只当是他们能为他们的王留下的最后尊严。
夜风吹凉了每个人的衣衫,这片粘稠的夜晚仿佛是飞烈营全体上下为王妃的默哀。
只是刑罚结束后,遍身冷汗的严庚书沾满血得被人搀回主帐趴着歇息时,军师却一语道破了他心中的思绪。
他站在床边,敛下眼看向疼得气息都微弱了几分的严庚书,与他僵持半晌后才无奈地开口:“你又舍不下她,这又是何苦?”
“亲自放走了她,如今又做出这幅样子是想给谁看?”
若这话放在平日,严庚书必会不手软地让军师见识下用言语冒犯主帅的下场。
可此时此刻,他却是前所未有地安静,半晌后把脸埋进枕巾没出声。
军师冷眼瞧着他,边在心里骂他自作自受,边叹着气从抽屉里拿出金创药往他枕头边一扔:“把血止一下,看着辣眼睛。”
严庚书在行军打仗之余,日常生活中都有着令人发指的洁癖。
军师先前谈事时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就见严庚书不自禁地拧着眉用丝帕一遍遍擦着。
军师虽比严庚书虚长几岁,但气性随着年龄一同增长,当即就跟严庚书翻了脸:“姓严的,你几个意思?”
被他一呵,严庚书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
严庚书微愣许久,随后才放下身份与他解释。
也正是那天,军师成了为数不多知道严庚书先前经历的人,明白这位万人之下的摄政王曾沦落楚馆的经历。
严庚书虽嘴上轻描淡写,但身体上的反应却骗不得人。
军师自此之后都刻意得回避着不触碰到他,甚至几个月后看到副将把手搭在严庚书肩上时眼皮都心惊胆战地跳了下。
严庚书自从被他点出问题后,也俨然有在刻意注意自己的行径,起码在外人面前被人碰到时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看起来毫无异样。
而如今帐内没有外人,军师嘴上不说,却也容忍着他的这些臭毛病,并未直接帮他上药。
只是把药品搁在床头许久,他都没见严庚书动弹。
军师“嘶”了声,倒也丝毫不顾及他刚受罚,上手就搡了严庚书一把:“赶紧的,磨蹭啥......”
话音未落,剩下的话却尽数被军师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看到,这位在外人面前向来残忍无情的男子,竟将脸埋在枕巾间,无声地哭了。
严大公子在沦落风尘之前,也有着嫡长子的尊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过怯。
更遑论在他当上摄政王后,活像是把自己的内心封锁了起来,唯有面对飞烈营弟兄们时才偶尔露出几分柔意。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严庚书还会像个老妈子一样喊来后厨,拧着眉,用一副拷问犯人的语气问厨子:“这群小兔崽子在长身体,吃些什么合适?”
军师发现后,嘲笑了他许久,严庚书却只施施然地佯装镇定道:“他们爹娘把孩子全须全尾交给了本王,本王自是得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说罢,他还会勾唇补道:“养肥后操练起来才带劲。”
他一直把自己的那颗心藏得很好,嘴上从不承认自己的半分心软。
严庚书习惯了让外人曲解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在一味地诋毁自己,尤其是在李婧冉面前更是如此。
就好似让她先看到最恶劣的他,之后但凡能看到他一丁点的好,兴许就能多怜他几分。
很多时候,强势只是弱者的一种完美伪装。
严庚书比谁都清楚,在他选择这条路时,他就已经不配被爱了。
可他本该封闭的内心,却蓦得闯入了一个名叫阿冉的人。
他强硬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硬邦邦地让她亲眼看到他最不堪的那一面,逼迫她接受并且去爱他最阴暗的部分。
严庚书想让她爱着他的每一寸。
又或许说,不必爱,只要怜他即可。
他如是想着,也是如是做的。
严庚书在李婧冉面前杀了人,也把自己的过去毫无掩饰地撕开给她看,就差扒了自己的衣袍让她把他伤口处结的痂剥着玩。
严庚书把自己能给的,已经尽数给了出去,可即使他给出了自认的全部,却依旧无法像从没见过世界阴暗面的少年郎一般,把自己全心全意地给他。
他已经尽力了。
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曾也是恪守君子之礼、受封建礼教驯化的男子。
但在她面前,他百无禁忌。
君子远庖厨,但严庚书可以为李婧冉进厨房熬红糖水。
军中忌女子,但严庚书可以丝毫不避讳地亲手把沾了经血的床单默默搓洗了。
世俗多贵贱,但严庚书可以为了她打破这阶级礼教,请旨娶她为正妻。
严庚书可以把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浸在水盆中用胰子搓洗到破皮,可是有些事情,终究是改变不了。
他是肮脏的,手上沾满了无数老弱妇孺无辜人士的鲜血。
他是卑劣的,能宠她入骨但对其他人却从不心慈手软。
世间有那么多比他更为完美的男子。
归根结底,他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光风霁月。
他只是她在茫茫人海里,最次的那个选择。
当严庚书掀开帐看到满帐的温暖烛火、和烛火下的她时,他心底那一瞬的触动是难以言喻的。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馨,是家的感觉。
严庚书想,就算让他下一刻去死,那也值了。
坦白说,李婧冉在最后一顿饭局上表现得并不高明。
又或者说,她的表演痕迹太重了,严庚书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她心里藏着事。
但他宁愿当个傻子。
她给他夹菜,他便吃;她给他倒酒,他便喝。
她想要什么,给她便是,他能给她的本就也不多。
她不想生孩子,他心里竟是高兴的。
他卑劣又自私,想做她最亲近的人,并且舍不得她受这个苦。
严庚书觉得,他可能真的疯了。
直到李婧冉服假死药倒下的那一刻,严庚书首次感受到了那种钻心到令人窒息的痛。
他当时真的以为阿冉死了,死在了他怀里。
也是那一刻,严庚书无师自通了要如何爱一个人。
他希望她下辈子能遇到一个好人,与那人幸福恬淡地共度一生,不要再遇到他这种混账了。
关卡处,当严庚书看到她躺在裴宁辞怀里,指尖轻轻动了下时,他心里第一个涌起的情绪,竟是无法遏制地欣喜。
欣喜她还活着,欣喜老天待他凉薄多年,却终于怜了他一回。
而就在下一刻,严庚书便反应过来了一切。
这所谓的死局,应当都是阿冉与裴宁辞策划的。
是为他做的局。
因为......她想离开他。
意识到这一切时,严庚书脑中嗡然一声响,他竟被镇得有须臾都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她如此处心积虑,如此精心谋划,如此煞费苦心。
原来都是为了离开他啊。
严庚书心中是极尽的自嘲。
何必如此,何须如此。
她只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兴许还会勾唇笑着为她践行。
她终究是不信他,不信他的爱情,不信他愿意顺着她的意放她自由。
他在她心中,竟如此不堪。
严庚书在被鞭打时,心里想的却是:她应当已经和裴宁辞离开了吧?
他们会拥抱吗?
裴宁辞会像他这般热烈地吻她吗?
他这死敌生性淡漠,他能照顾好她吗?
一抽一抽地疼,竟连鞭子落在身上都感受不到了。
严庚书自从成为摄政王后,一直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张扬,肆意,残酷。
而当他哭泣时,却是无声无息的,甚至连身子的颤抖都被降到最低。
他只是埋在枕间,泪水滑过高挺的鼻梁末入枕头,将它一滴一滴地打湿。
安静内敛。
如今,站在床边军师看着严庚书那湿红的眼尾,却也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只五味杂陈地安慰道:“瞧瞧,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严庚书似是无声地笑了下,他的嗓音低低的:“可我留不下她了。”
毕竟,她不怜他,也不爱他。
他舍不得留下她了。
李婧冉甩开裴宁辞回到长公主府时,天空已泛鱼肚白。
尽管熬了个大夜,但李婧冉的心情却极好。
哦耶,终于摆脱两头跑的生活咯。
终于摆脱严庚书那边了,感天动地。
但李婧冉始终想不通严庚书为何明知她没死,却还是把她放了出来。
她心中总有些慌,生怕这小插曲会影响最后的结果,习惯地和小黄确认道:「严庚书那头的攻略值刷满了吧?」
小黄“嘶”了声:「不知道为什么,严庚书那头的和李元牧一样突然变灰了,看不见。」
「但我上次看时,他已经99%啦,应该大差不差。」
李婧冉皱了皱眉,第六感告诉她事情不简单,但还是并未多言。
而就在这时,小黄却惊讶地“噫”了声:「李元牧的攻略条开始变成彩色了耶!」
李婧冉眼眸一亮,正想开口询问时,却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婢女略有些慌乱的声音:“陛下请留步。殿下还未起身,请容奴先去通报一声......”
李元牧模糊的嗓音却隔着门飘到她的耳边:“她是朕的阿姊,无须讲究那么多虚礼......让开。”
李婧冉眨了下眼:「你们这道具不行啊,难不成是只有攻略对象在我身边时才能看得到攻略进度?」
与此同时,李婧冉也在心中叹了口气。
高级打工人都没她这么命惨。
她这才刚回长公主府啊,连觉都还没睡呢。
这才几点啊!!!
她三两下脱了外衣往床底下一塞,扯散了自己的发髻,做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模样。
就在李婧冉躺下身的那一瞬,门就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感慨好在她动作快,不然就要被李元牧抓个现行了。
李婧冉竖着耳朵,听到脚步声朝她床边而来,与此同时馥浓的龙涎香萦绕在室内,和那同样浓烈的鸢尾花香交织相汇成一种截然不同的、华丽高贵的气味。
李婧冉感受到李元牧距她越来越近,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这臭弟弟的呼吸洒在她下颌的感觉。
有些发痒,就像是小狗狗趴在她的身边。
她心跳情不自禁地快了几分,正犹豫着是否要睁开眼时,却听李元牧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要不要趁阿姊熟睡,偷偷亲她一口呢?”
李婧冉瞬间睁开眼:“哎呀本宫......”醒了。
她把剩下的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李婧冉一睁开眼,就撞进了李元牧那双如幽潭般黑漆漆的水眸。
他离她很近,近到李婧冉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纤细修长。
无一丝血色的脸庞犹如上好的白瓷,细腻得没有任何一个毛孔,殷红的唇却让他多了几分艳色。
李元牧定定瞧她半晌,唇角轻轻翘起,赶在李婧冉反应过来前便往后退了下:“阿姊怎的不继续装睡了?”
李婧冉在心中默默地怂哒哒回道:因为怕被你这臭弟弟强吻啊。
她面上却只假惺惺地笑:“陛下此言差矣。我为了今日的宴会颇为费心力,昨夜歇得晚,怎会是装睡呢?”
李婧冉这句话中,有一半是实话。
这宴会的确是颇耗心力,只是耗的不是她的,而是许钰林的。
李元牧讥嘲地笑了下,顶着那张天使的面容,同样似真似假地应道:“阿姊昨夜的确应当是辛苦的。与即将大婚的男子偷/情,这滋味应当分外销魂吧。”
李婧冉听出了李元牧的阴阳怪气,禁不住微挑眉梢。
偷/情?和谁?哪个人即将大婚了?
李元牧见她不说话,又凑近在她脖颈间轻嗅了下,随后语气幽幽道:“不对,不只一个。”
“阿姊,”李元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双杏眸漆黑得令人看不见底,“你身上有裴严两位爱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