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死遁(小剧场作话)(2/2)
李婧冉目光里藏着浓浓的不舍,她轻轻地喘着,对他道:“对不住,严庚书,我可能等不到和你的大婚了。”
向来将情绪掩在虚伪笑意后的男子此刻竟慌乱得藏不住分毫,他托着李婧冉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着。
那可是平日里舞刀弄剑都稳稳当当的人,他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收割了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时从未手软。
然而此刻,看着怀里虚弱的女子,严庚书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抱着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半晌后才蓦得转身喊道:“军医!来人,宣军医!”
李婧冉却只轻轻摇了下头:“没用的,此药无解。”
这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砸进了严庚书心里,让他痛得心脏骤所缩,几乎喘不过气。
李婧冉仍在兢兢业业地继续演着,给他捏造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知晓的,我从来不是你心目中干净纯粹的阿冉。”
“我是裴宁辞的人,是他让我潜伏在你身边,伺机而动取你性命......”李婧冉毫不犹豫地坑了裴宁辞一把。
严庚书却只眸色血红地注视着她,面上尽是痛苦:“我不在乎了,阿冉。”
“我要的只是你。就算我们的相遇是一场算计,可我......”
李婧冉微凉的指尖轻轻摁在他的唇上。
她细细呼吸着,像是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听我说完。”
“严庚书,我喜欢你......我爱你。”李婧冉艰难地弯起唇,像初遇那般朝他笑了下,脆弱易碎,“这杯毒酒,我是心甘情愿替你喝的。”
在李婧冉的口中,她为严庚书编造的就是一个女卧底爱上刺杀对象的好戏码。
阿冉原先是裴宁辞手中的棋子,被送到了严庚书手里,本该刺杀他,却爱上了他。
百般挣扎,可又只能沦陷。
严庚书对她越好,她便越痛苦,既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却又无法自拔地陷入了名为严庚书的温柔漩涡。
这些时日的相处对她而言甜蜜又痛苦,她掩耳盗铃般享受着严庚书的柔情,他们甚至明日便要大婚了。
十里红妆,飞烈营全军观礼,磅礴大气又幸福。
他们是圣上亲自指的婚,有严庚书所有弟兄们的祝福,他立誓此生只有她一人。
她差一点点就要收获自欺欺人的幸福了。
直到裴宁辞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假象。
她的主人,要她亲手杀害她的心爱之人。
阿冉她能怎么做呢?
一面是她的主子,一面是她的爱人。除了死亡,她无法解脱。
阿冉不是个好棋子,她动了情,而动情之人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于是,阿冉选择在大婚前夕动手。
她也是女子,她也有私心,她同样想被自己的心爱之人铭记终生。
阿冉选择了为他而死,并且当着他的面死去。
李婧冉尽力把自己代入了下这个杀手的故事,眼中蓄了许久的晶莹泪水终于滑落。
她泪水盈盈地注视着严庚书,微擡起手想去触他的脸庞,断断续续道:“我本来想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李婧冉苦笑了声,凄美地哀叹道:“严庚书,我后悔了。”
“别为我伤心,不值当......”
“忘了我.......娶位真正纯粹的摄政王妃吧。”
说罢,李婧冉深深凝着他,缓慢擡起手,似是想抚上他的脸庞般。
她看到严庚书那双妖冶的凤眸中盛满了破碎的光,他眼尾都湿红,紧紧握上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
“阿冉,阿冉......”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讳,却只感觉怀中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往阎王殿送了那么多人,却留不下一个她。
李婧冉却只最后眷恋地看了他一眼,眸光里有不舍,有不甘,更有释然。
在严庚书痛苦的视线里,李婧冉轻轻地阖上了双目。
自那之后,所有事情都仿佛被慢放了一般。
严庚书只觉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感受着她彻底咽了气,手垂落在地。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犹如走马观花般回放过了他与阿冉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到了她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半真半假地对他说:“因为我心疼你啊。”
想到了她吃醋时,故意冷言冷语地道:“去陪你的江姑娘咯。”
想到了她带着一身伤,回到他身边时绝望又破碎的神态。
想到了他要将她拱手送人时,她安静却又温顺的模样。
想到了两人那简陋的大婚,她为他穿上一身嫁衣的模样。
最后的最后,他仿佛回到了山崖底下的竹屋初遇当日。
那位布衣素裙的姑娘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笑盈盈地对他说:“阿冉,我叫阿冉。”
每一点每一滴,此刻都化成了一把利剑,深深扎入他的心肺,刺痛得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撕裂。
严庚书只觉排山倒海地疼,他躬着身子,紧紧抱着她,撕心裂肺地低吼:“阿冉,我错了,阿冉......”
他为什么就不能早一些发现她的好呢?
是他一步一步把她推到了如此地步,让她觉得无法信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活着。
自始至终,他嘴上说着要爱她、护她,却都从未给足她安全感。
他就是个混账,一个根本就不会爱人的混账。
倘若这一切能重来......倘若能重来,他倒宁愿阿冉从未遇见过他。
如此一来,她是否会更快乐,也更舒心?
李婧冉闭着眼,只觉肩膀被他擒得生疼,在心里情不自禁地抱怨着裴宁辞。
他怎么还不来?
就在此刻,李婧冉却忽觉颈侧一湿,随后是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泪。
严庚书......他竟是无声地哭了。
要不是李婧冉此刻还装着尸体,她都恨不得睁开眼看看严庚书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那深邃又锋利的眉眼应当是染上了薄红,他隐忍又压抑地深深弯下脖颈,忍得青筋毕露,却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能感受到严庚书正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一般,露出了不为外人道的脆弱。
而就在此刻,房门却倏得被人推开。
裴宁辞冷淡的嗓音在门口处传来:“把她放下。”
李婧冉只觉严庚书抱着她的双臂蓦得收紧了几分,而后又很快松懈下来。
他轻轻地起身,像是生怕让她感受到颠簸一般,稳步将李婧冉轻柔地放在床榻。
感受到严庚书抽身离开后,李婧冉蓦得长松一口气。
装尸体真的很难啊,一动不动超有挑战的。
她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微微侧过脸透过床帷朝外头看去。
只见严庚书单手擦了下他的泪痕,随后沉着脸走到裴宁辞面前,周身充斥着冷冽肃杀的气质。
痛失爱人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演变为对裴宁辞的滔天怒火。
倘若不是他,阿冉根本不会选择这么个结局......
严庚书眸光锋利,二话不说一拳揍上了裴宁辞的脸庞,拳风凝着冰凉的怒意:“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凛冽风声袭来,裴宁辞却并未躲闪,生生受了严庚书一拳。
他那完美无瑕的脸庞顿时肿了起来,裴宁辞却仿佛并不太在意一般,金眸轻滑过帷幔后的李婧冉,偏着头用拇指轻擦过唇边的血丝。
裴宁辞只淡漠地微擡下颌,一言不发,而盛怒中的严庚书径直攥着他的衣领,眼神可怖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撕成碎片:“裴宁辞,你倒是装得道貌岸然。有本事你便亲手夺我性命,为难她一个弱小女子算什么本事?”
裴宁辞眸光微动,扫了眼帐内浪漫的烛光,顿时知晓李婧冉给他留了多棘手的问题。
长公主贯来懂得如何借刀杀人,他如是想。
但此时此刻,裴宁辞既选择了帮她,自然也得把这污蔑之词认下。
他只顿了片刻,随后冷冰冰地反问道:“摄政王好大的颜面。别忘了,是你亲手将她送去陛下身边的,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这句话却仿佛像是一把重锤,砸得严庚书身子晃了晃。
他眸中滑过浓浓的痛意。
阿冉被他们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当时......是有多痛啊!!!
怔忪之中,严庚书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裴宁辞拂去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只朝着床边走来。
李婧冉见状,连忙把头转回去继续装死。
快,迅速解决严庚书,然后带着阿冉的尸首离开军营!
就在裴宁辞的指尖触到帷幔的那一刹,严庚书沉郁的嗓音却在他身后响起:“站住!”
李婧冉心中一跳,简直都要哭了。
不是,严庚书这是还想要做什么啊?他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严庚书一步步走上前,沉稳的脚步声仿佛踏在李婧冉心间,每一步都让她心里一颤。
他自唇齿间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几个字:“你要带本王的王妃去何处?”
裴宁辞收回手,侧眸看着严庚书,提醒道:“你们尚未成婚。”
“我要带她去安葬。”
严庚书目光如刀子一般在裴宁辞面上划着,又冷又硬:“本王自会厚葬本王的妻,无须祭司大人多此一举。”
此话一出,主帐内有一瞬的静默。
李婧冉都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起来。
裴宁辞怎么不说话了?他不会是想临阵逃脱吧?哈喽???
就在李婧冉提心吊胆之际,她却听裴宁辞清冷地淡声道:“是吗?”
“敢问摄政王,你可知她究竟姓甚名谁?”
“她家住何方?家乡的习俗为何?水葬还是火葬?”
分明是薄淡的语气,却无端多了几分咄咄逼人。
裴宁辞只是一连串地把问题抛了出来,态度并不强硬,严庚书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严庚书知道的,仅仅是她名为阿冉。
他甚至不清楚阿冉是否是她的真名。
直至此刻,严庚书才觉得自己所谓的爱情是如此可笑。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他从未在她身上放过太多心思,也从没想过与她坐下来谈谈心。
他一直以“信任她”为理由开脱着,如今却发觉分明是他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太少了。
与此同时,李婧冉也在脑海中收到了小黄的通报:「宿主!90%了!耶耶耶!」
这一回,当裴宁辞再次伸手挑开帷幔时,严庚书只是双手紧握成拳,咬紧牙关却并未阻拦他。
裴宁辞说的对,他对阿冉的身份一无所知。
强行把她拘下又如何呢?他甚至无法给她一场她想要的身后事。
裴宁辞垂眸,弯腰抱起李婧冉,转身经过严庚书时,嗓音淡漠地对他道:“让开。”
如同神祇在发号施令。
李婧冉忍不住在心里和小黄吐槽:「男人之间可怕的胜负欲啊。帐篷这么大,他就不能从旁边绕一下吗?偏偏要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严庚书身畔走过。」
小黄表示附议:「我都担心严庚书会突然发疯,拉着你的脚踝不让你们走。」
李婧冉无声叹了口气。
希望严庚书的精神状态稳定些吧。
严庚书与裴宁辞目光对视良久,无声的硝烟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好似一种宣战。
可最终,他还是为了自己的爱人,首次在那双金眸中败下阵来。
严庚书隐忍地闭了闭眼,沉默地侧过身,眼睁睁看着裴宁辞抱着他的妻,走出帐篷。
严庚书望着裴宁辞怀里露出纤细手臂的女子,在心中喟叹:阿冉,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了。
他想起阿冉临终前那句让他娶她人为妻,无声说了句抱歉。
他可能做不到。
哪怕这世间有人与她再相似,但也终究不是她。
再也没有第二个阿冉了。
往后余生,他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子。
就当是浅薄的忏悔吧。
就在裴宁辞跨出主帐的那一刻,严庚书却再次出声叫住了他。
“裴宁辞。”严庚书嗓音里含着浓浓的哑意与疲倦。
裴宁辞侧眸,瞧着他没说话。
严庚书僵立在原地,内心似是在剧烈挣扎着,空气里有一瞬的静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严庚书动了下身子,那向来挺直的脊背朝他这么多年斗得你死我活的死对头寸寸弯折。
这么多年来,在羽翼未丰被裴党绞杀时,严庚书没示过弱。
被裴宁辞逼至绝境时,严庚书没求过饶。
他仅仅是在暗处蛰伏着,等候着一个又一个的机会,重新爬上来,将他踩在脚下。
可现如今,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子,严庚书屈服了。
冷风顺着门口灌了进来,吹得两位男子的衣袍猎猎作响。
严庚书朝裴宁辞深深地长揖一礼,粉碎了自己的每一根傲骨,低声哀求:“严某恳请祭司大人,善葬吾妻。”
被裴宁辞抱着走出军营的一路上,李婧冉都听到周遭传来了许多士兵的窃窃私语。
确切来说,这批大老爷们虽然自认压低了嗓音,但在李婧冉耳朵里就跟大声嚷嚷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王妃嘛......怎么被其他男子抱在怀中?”
“嘶,王爷头上一片青青绿草园啊,这都能忍?!”
“诶等等,王妃怎么看起来......状态不对劲?”
严庚书兀一出军营,就被士兵们围了上来。
“王爷,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上,把王妃抢回来!”
“王爷,王妃她怎么了?”
“王爷,俺帮你拦下他们!”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却都敏锐地发现严庚书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这位历来位高权重的王,眼角居然是发红的,倒像是......哭过一般。
严庚书却只静静看着裴宁辞的背影,低声道:“不必。”
与此同时,裴宁辞抱着李婧冉来到关口处时,他们前头正在处理芙蓉的尸体。
一位小兵拿着锋利的矛,手起矛落干脆利落地往尸体上扎了两下,随后道:“确认无误,放行。”
随后,那名小兵目光看向正要抱着李婧冉走出去的裴宁辞,铁面无私地呵道:“站住!”
李婧冉听着这动静,却只觉心中一颤。
只听那名小兵走到他们面前,示意了眼裴宁辞怀里的李婧冉:“任何横着出军营的人,都得确认死亡后才能放行。”
确认?怎么确认?
自然是像方才那样,在尸体上来两下,确定死透了......
李婧冉只觉一阵绝望,从没有人告诉她军营还有这见鬼的规定啊!
小兵伸手要来碰李婧冉,裴宁辞却后退半步躲了躲,神色中带有被人冒犯的不悦:“放肆,我乃当朝祭司。让开。”
小兵却不依不饶:“军令如山,还请祭司大人莫要阻碍公务。”
他朝不远处的刑架示意了下:“任何违此令者,鞭八十。”
裴宁辞的气场在那一瞬变得冰凉,一双金眸冷冷凝着眼前的士兵。
僵持不下之际,严庚书却自他们身后走来,言简意赅地对小兵道:“放行。”
小兵愣了下:“可是这规矩......”
摄政王最是注重军令规矩,如今又怎生带头打破了他亲自设下的军令?
严庚书只扫了眼那淬了辣椒水的倒刺鞭,低声道:“本王来挨。”
小兵神色一震,随即应“是”,遂放行。
裴宁辞朝严庚书微一颔首,并未多言,抱着李婧冉便想出军营。
严庚书静静看着他们,然而就在裴宁辞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
裴宁辞怀中的女子,指尖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