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李凡(2/2)
是的,没有任何缘由的,想到他校服扣子上面两颗永远不会好好扣,背靠着栏杆吊儿郎当嚼着口香糖的样子。
学生时代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就能看到,也知道他口袋里其实装着打火机。
印象太深刻,所以后来遇到的天好像再没他身后的那样蓝,那样纯粹。
海报从手里滑落,时至今日,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一眼选中这个男星,
是因为眉眼和他有些相像。
再想到某次寝室“卧谈会”,问大家理想中的男朋友都是什么样,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多条件,什么长得帅啊,人品好,舍得花钱啦,问道她。
李凡将被子拉到下巴处,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想了一秒, “双眼皮的。”
室友都笑她真是奇怪,哪有人这样说,双眼皮的男生多的是。
她只是在漆黑中想到他的眼睛,生气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压,瞳色也相较以往更深,
还有带着挑衅时,不耐时,以及醉酒时尾端溢出的红。
这个回答大家都没怎么在意,反正每次女生寝室无论是以那个话题开头,最后结束总是说“我不生我不生。”
这次卧谈以她对面床铺的室友说了段在网上看到的剖腹产全过程结束,大家纷纷吓得睡觉。
李凡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天晚上梦见了林清暨小时候,比高铁站见到的时候还要更小一点。
但她还是没敢和他说话,即便是在梦里。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喜欢北城漫长的雨季,连绵不断的雨声中坐在房间内很容易的想起你,
大概你是不喜欢下雨的】
其实后来她见过林清暨,就在大学毕业不久后的同学聚会,当时她还在实习期,咬咬牙用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条裙子,专门找了化妆师化妆。
她早就学会了戴隐形眼镜,怎么遮掩自己的缺点,发挥长处,上了一年的体态纠正课程。
大学里向她示好的男生也一直有。
不过,没有林清暨那种的。
所以她走近包厢的时候,少有同学认出她。
里面声音很大,天花板幽暗沉迷的彩光照到每个人面容在她眼中都很模糊,这反而增强了她的信心。
她并不困难的看到了林清暨。
因为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那里,面前摆着几个空酒杯。
包厢里放的是那首《心跳》
/你的温柔如此靠近/
/带走我的心跳/
在走向他的那几步路中,李凡想到的居然是高中时候,她曾想着和他买一件同款的外套,也没打算穿,就准备放在家里,可在她们那边的服装店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找到。
后来有次过年和表姐一起逛商场,偶然发现那件外套,够她半年的生活费。
毫不夸张的说,从坐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抑制不住的心跳。
七年,准备的时间够长了。
可在靠近他时,她放在裙子上的手还是忍不住轻微颤抖。
少年时的戾气褪去,他更成熟,气场也更加强大,一靠近就有一种被漩涡吸引的感觉。
察觉到身边有人,林清暨擡起眼,他的动作在她眼中都放缓,她看着他剪短了的黑发,一寸寸擡起的眼皮,黑眸,在彩色的灯下显得有些迷离。
定格到她脸上。
李凡掐住自己的手,不要紧张。
头发做的完美,妆容一丝不茍,为了保持完美,她一滴水未进,耳饰恰到好处,天鹅颈也练出了。
“李凡,是你啊。”
他先说出了她的名字。
出乎她的预料。
他记得她,认出了她。
李凡声音难以控制的几乎颤, “你认得—”
她以为林清暨早将她忘了。
可下一秒,林清暨说出的话让她如坠冰窑,他手指握住冒着气泡的酒杯,好看的骨节微微凸起。
“你知道初凝在哪吗?”
林清暨的声音又哑又低。
初凝性格太腼腆,在班上没什么朋友,社交账号毕业也就不用了,一直是灰色的。
他找不到她了。
还是初凝。
他只记得和她有关的一切。
李凡几乎坐不住,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都变好看了他还是不喜欢。
“你忘记我们两个后面不说话了吗?”
林清暨静静看着她。
头顶的彩灯扫过来扫过去,
她原以为能补齐五年前的遗憾。
他的眼尾比之前变薄了些,脸部线条也更加凌厉,剪短了的黑发衬得他男人味十足。
李凡忽地发觉,这是第一次,他的视线落到她身上这么久。
“嗯。”
林清暨转过头,慢慢低下。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但我没人可问了。”
所有和她有关的人,他全都问了,可还是找不到。
在异国时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抱着种侥幸心理希望某个转身看到的中国女孩,会是她。
五年、六年,他也记不得了,这中间遇到无数的陌生人,可始终不是那一张面孔。
也是那一刻,林清暨意识到那个无论他话说得有多重多难听,还是会背着书包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孩,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可是她消失的不彻底。
李凡鼓起勇气, “林清暨,我......”
“别了,我现在能看出来了,有人教过我了。”
林清暨打断了话头,也保留了她的面子。
同学聚会是他提起的,林清暨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地上往往堆了数不尽的烟头和酒瓶,
一直到打烊。
李凡每年都见他一次,知道他每年都在等那个人出现。
一个耐心最低的人,却总是在等人。
这么多年,她总是喜欢听一首歌,不单单是因为那天晚上走向他时放的是这首音乐。
是一种感觉。
好像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只有她走向他。
和歌词不同,他从未对她温柔过,但李凡想,他有那一面。
正式工作第二年的冬天,加班结束晚上,她在楼下的便利店匆匆点了份关东煮,站在窗前一边一边看对面的行人。
她很喜欢这个位置,斜对面有家剧院,每逢散场时有大批的人涌出来,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们或满足或困倦的表情。
九点多钟,冷清的街道,还没到散场的时间,她看到了林清暨。
男人双手插兜,脖颈稍稍扬着,走路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这一次,他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某处。
李凡这才看到走在前面的初凝。
季节变了几轮,他们之间也调换了位置,那个总是走在前面的人,这次也跟在了某个人身后。
他和她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说是恋人不够亲密,可眼底的羁绊比谁都深,原来当一个旁观者,可以看的这么清楚。
林清暨的爱是偏执的,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占有,他看上的人就像打了烙印,不管所谓时间空间距离。
天冷,鱼丸没一会就凉透了。
北城下雪,如今他失而复得。
她很相信。
在那一年的同学聚会上,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初凝。
她样子和高中其实没怎么变。
林清暨的视线一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也是这几年的头一次,李凡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
她想的是,今晚林清暨终于不用喝到最后一个走了。
她也不用再像个小偷一样去捡他扔下的烟头。
李凡去走廊补妆,看到程楠在和别人说话,她记得是之前班上的男生。
回来就看到荧幕上的视频。
那是一段横冲直撞、野蛮生长的岁月,
惊讶的是,李凡在匆匆一闪的镜头里看到了自己,不知是那一节课间,她后座没人,他前座没人。
都只是两人的侧颜,像是在说话。
李凡不记得有那对视,或许是她恰好回头,而他恰好擡头。
大概不到0.01秒的时间,那瞬间李凡甚至冒出了一个想法,那算是她和他唯一的一张合照。
她是角落里生长出来的卑劣的花,竟肖想日光。
其实他们都不敢起哄,谁都知道这几年,程楠根本没近过林清暨的身。
她看着林清暨跟着初凝出去。
后来再见到,是市里某家大型商场建成那天,正值暑假,广场人头攒动。
音乐水池边,初凝手中拿着冰激淋仰头看表演,而他在偷偷拍她,她一回头,林清暨将手机背在身后。
他竟会有那样一面。
李凡隔着人群,看的还是很清楚,林清暨从后面揽着初凝的腰,一直怕她被挤到,不停看向周围。
焰火升向空中,无数人擡头。
她在看他,而他在低头看她。
那一瞬间,一种深深的悲凉感呼啸而过。
想到第一次自卑,大概就是从高中时的自我介绍,她小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发现它是这么的平凡,平庸。
太不起眼。
十年时间,李凡看着他从穿着校服站在四楼栏杆前身靠白云蓝天的少年,慢慢成长为一个男人。
她想到某一年的市区篮球赛,林清暨代表学校参赛得了第一,结束拧开矿泉水瓶一口气喝了半瓶,举起手腕骨将剩下得半瓶搅在头上,水珠顺着线条凌厉的脸庞往下滑落至胸膛。
他往后捋了下头发,眸如点星,眉眼精致,引的全场女生尖叫,淡然一笑,狂妄又不羁,微仰头对着对面球队比了个中指。
正是日落时分,林清暨侧对着她,李凡看到他挂在鬓边的水珠,全身沐浴在阳光里,身后是漫天云霞,骄傲的不可一世。
有片晚霞在这个角度形成错位靠在他脖子处,如同少女在亲吻他的喉结。
大概只有她注意到,李凡莫名攥紧了衣袖,紧张的不行,仿佛自己是那片云朵。
没一会,林清暨跑开,她身子一松靠在椅背上,发现后背出了层薄薄的汗。
她至今记得那种,心悸的感觉。
就像现在。
李凡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令她难受的并不是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而是再也遇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这样喜欢的人了。
她不自觉将手移到领口,红色的绳结下,尾端缀着枚硬币。
上面的年份过了十年,那是高中时,某次林清暨不小心掉在桌子下的,过了一个多星期他都没发现。
李凡捡起来,戴了十年。
可是这么些年,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有过为了几百块钱在家长面前踌躇着开不了口的日子,如今也可以跨着爱马仕的包。
唯一不变的是,对他的感觉。
只要想到,就是十五岁从开着的教室后门呼啸而来的风,闷热,难消,一转眼便是十年,二十五岁的她与他仍然隔着教室外的窗。
最后还是没舍得将硬币扔到,握在掌心。
李凡转身,又是一年盛夏。
她见证并参与了一场童话,可惜的是,不是主角。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