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身祭天(2/2)
“果然是你回来了!”扶玉跳了起来,下床抱住清瑶,“我就说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清瑶被她抱在怀里,良久也没动,任由她抱着。
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分开,一道走到床边上坐下。
“怎么样,事办完了吗?”扶玉问。
清瑶摇头:“还没办完。”
“事情很复杂吗?”
“嗯,挺复杂的。”清瑶默了默说,“扶玉,是这样的,这一回的事比较严重,关乎三界和平,我可能还要去相当长一段时间。”
扶玉惊诧:“三界和平?那你快去吧,这时候回来做什么?等时局稳定了再回来嘛,当以大局为重。”
清瑶见扶玉居然一副立马要赶她走的模样,不禁失笑。
“我也不知会去多久,万一特别特别久……若是你迟迟不见我回来……”她取出腰间玉佩,挂到扶玉腰封上,“可用这个找到我。”
扶玉问:“这是什么?”
清瑶道:“这是一枚上古神玉,名曰浮生玉,我不太爱往脖子上挂东西,是以便挂腰上了,你若喜欢挂脖子上,可以改一改。”
扶玉低头拿着玉瞧:“明白了。”又一股脑抱住清瑶,将手挂在她脖子上,仿佛一只挂树猴子。
“那你还是要习惯脖子挂东西,没准以后我会经常挂你脖子。”
以后,经常。
清瑶笑笑:“我走了?”
扶玉点头,清瑶转身,在消失前再度回头看了看扶玉,才决然离去。
算是作别了吧,清瑶想。
回到归羽门,刚走到香雪苑门口,便被釉黎拦住了,她神色有些慌张:“不好了大师姐。”
清瑶问发生了何事。
“前庭来了许多人,有各大宗门的,也有妖界的,凡人们没有法术上不来,但据说凡人界各国皇帝都在对天祈福,他们都在恳请你……”
清瑶有些诧异:“恳求我?恳求什么?”
釉黎叹气:“不知是打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你乃神之体,血肉可重填归元界灵力,眼看这三界将灭……是以他们都来求你……”
清瑶平静道:“好,我知道了,去前庭。”
路上,釉黎问:“真的假的?你真能填?也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
清瑶道:“神身都能形成一方境界,何况是填补,也不是什么秘密。”
釉黎道:“那是谁说你就是神身之体,这不是乱传吗?我方才也与他们解释过,你又还没飞升,哪来神身?他们却仍旧不走,要不,你还是别去见他们了,直接跑了吧。”
清瑶笑了:“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但两人还是往前庭去了。
“兴许,修为最高者,他们便觉得最接近飞升的神。”
釉黎还是觉得荒谬:“不管,反正这次各宗门都把我归羽门得罪死了,再不与他们来往。”
清瑶失笑。
来到前庭,还没走近便听到熙熙攘攘人群里鼎沸的人声。闹哄哄的,叫人听不真切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清瑶站上前庭高台,有弟子敲响旁边的警示钟磬,悠远的声音在整个归羽门回响。
台下广场上的众人才噤了声,纷纷朝台上看来。
便见一位白衣仙子安静地站在那里。
众人直接齐刷刷跪下了。
釉黎见状嘲讽道:“怎么,这是要逼我大师姐去死?”
众人纷纷低下头,场上无人敢应声,安静得只剩山林间的鸟虫鸣叫声。
清瑶平静地向大家道:“诸位请起,今日诸位来找清瑶,目的我已知晓。归元界存在上万年,也曾发生过像如今这般的危机时刻,先祖们通过不懈努力一一化解,归元界才走到今天。这一方境界或许对于神来说,不过是祂所掌控的千万境界里的沧海一粟。可是,这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家园。
“如今,归元界面临灭顶之灾,我归羽门清瑶忝居碧落还会长,又得上苍垂怜,修为已达九阶。我毕生所修乃上古神只留下的道法——无情之道。无情无情,便是不能对一切存过多私情,只有如此方能无所牵绊。
“可近来我却在苦思,这世间万法,道修千万,为了什么?人为了什么而去上下求索,是为飞升本身么?”
“你因何修行的?”她的目光投向台下一人,那人一愣。
她又把目光移向另一人,“你呢?又是为何?”
“还有你,你,你。”
“没有人发出声音,清瑶也确实没想过非得要人回答,她兀自又道:“我出身于凡间官宦之家,按理说,日子当也是锦衣玉食,舒心惬意,但我并无这般感觉,我的母亲曾为妖物所害,不能理事,父亲也终日无暇顾家,是以当时年仅八岁的我便担起管家之责,世人皆说如此稚童便要打理庞大家业,甚是可怜。可我从未起过如此念头,只因我愿意去守护我的家。”
“再后来,机缘巧合下我入了归羽门,又接管掌门之位,其间顶着诸多非议——无情道应无为,潜心修道,不问世事,于权势不该过多参与。”
“我也因此困惑过,直到修行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让我接二连三地破了修行,按理说应杀之证道,但我从未想过要杀她。毕竟破修行的是我,与她又有何干系。”
“我们缘何修行?为何要使自己强大?单只是成就飞升么?诸位应该都有过疑问,为何千万年来,归元界无一人能飞升成功,不论修何种道法。”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体悟与感受,而我,我想,大约是一直都想守护什么,我并不能做到真正的无情,或许也是我无法飞升的原因。”
“但我最后还想再悟一悟,试试看能否参透个中大道,既然诸位能人志士皆在,清瑶斗胆,还请各位为清瑶护一次法,我要最后再悟一悟我的道。”
世人皆知,归羽门清瑶生性清冷,不喜言辞,而今天,大抵是人们听她说过最长的话语。
场上安静一时,掉针可闻,一瞬不移望向高台之上,女子一身白衣在山风里蹁跹,初阳自她斜后方的山峦里升起,沾染着晨间雾,为这仙山晕染上湿意,为那女子渡上一层朦胧光晕,叫人看不真切。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真正的神。
忽然,一个激愤的声音打破宁静:“为清瑶掌门护法!”
原来是一直在高台一侧的釉黎,此时,她眸中含着泪光,但泪水并未掉落下来,目光悲恸却又坚毅,她已经席地而坐,双手结了印,闭目敛息。
紧接着,台下也齐声高呼:“为清瑶掌门护法!”
众人盘膝坐下,虽未经商议,此时动作却出奇统一,坐下那一瞬,整坐仙山都沉沉地发出了一声震响。
清瑶巡望台下,见众人皆结印而坐。
她的唇角微微扬了扬,她开始挥动双臂,调动毕生修为。
一时间,山风加剧,落叶飘起,树动林摇,鸟惊而逃。天上的云也开始动起来,清瑶不知何时在双手掌心划出了两道深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自伤口流出来,滴到她洁白的裙裾上,仿佛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妖冶夺目。手心凝着灵力,混着血液向着天幕打去,原本已经大亮的天幕突然转为血红,红极反黑。
一时间天地寂煞。
再尔后,又刹那白天,云散雾开。
紧接着,天空洋洋洒洒飘起鹅毛大雪来。
而清瑶,她的血与力量正在耗尽,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她整个人开始褪色,越渐透明。发丝,衣袂,肌肤,散成千万细小水雾,飘到半空去,再附着到每一片雪花上,落到归元界每一个角落里。
良久,高台一空,清瑶,身祭完毕。
当众人再度睁眼,入眼的,已是白茫茫一片。
再也寻不见清瑶。
人们的鼻尖却充斥着香雪花香,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里,都有清瑶的气息,带着清新又强大的灵力。
釉黎走到高台中央,拾起一把剑。
那剑通体冰蓝,名唤银霜,曾为一位九阶修士本命灵剑,斩杀过无数妖魔鬼怪,如今,它灵力全无,已然成为一把死剑。
釉黎捧着银霜。
人们自发地对着高台叩首。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釉黎说:“归羽门掌门师姐清瑶已登极乐,我门中有丧,便不留大家了,诸位,请回。”
众人却久久未散,釉黎不再看台下,兀自捧着剑转身,往前走去,手里的剑似乎太沉太沉,她步履极重极缓。她起先还能控制住情绪,待走了一段后,不禁啜泣起来。
山峦在这个动荡的清晨披上了雪白,天地干干净净一片,只等雪化,雪水将浸入泥土,汇入江河,流遍归元界每一处角落。
从此新生。
雪也落到了凡间房舍屋瓦上,带着静谧的香气。
卧榻上的人猛地惊醒,坐起来:“清瑶!”
这一声太过突兀,惊得外间婢女匆匆赶来,见自家姑娘神情惊慌,满额大汗,不由担忧道:“这是怎么了?作噩梦了么?”
扶玉一把抓住婢女的手:“清瑶呢?清瑶回来了吗?”
婢女摇头道:“还未曾回来。”
扶玉但见周遭是自己的卧房,思绪稍微回笼。
不知道为何,她心里发慌,发痛。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莫名悲痛所充斥。她无处循迹,不知因由,但就是很痛很痛。
她捂住心口,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没有缘由,她就是很想很想哭一场。
婢女十分无措,怎么安抚都没用,扶玉只将脸埋进被中,哭声闷在被子里,却也叫人听得心惊。
“是不是想清瑶姑娘了?”
扶玉找不到心痛伤心的原因,良久后只得点头道:“应该是吧。”
渐渐收了泪,擡头间,无意看见窗外,早下起鹅毛大雪。
“下雪了吗?”扶玉惊诧。
婢女说是的:“从今天清晨便开始下了,房顶上,树上,院子里都铺了好些了。”
扶玉穿上衣裳下床,离开被子竟也没觉着冷:“奇了,下雪也不算冷。”
扶玉走到屋子门口,院外的花树被白雪掩盖,只偶尔留了些绿意在外,擡头望向天空,白雪纷纷扬扬,她擡起手来,几朵雪花落入掌心,冰冰凉凉的。
扶玉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没,隐约能闻见香味。”
扶玉突然激动:“闻到没?是不是清瑶回来过?这分明是她身上的香味!”
婢女摇摇头:“真的没有回来。”
扶玉只感一场好梦刹那间破碎,原来清瑶确实未回。
难不成是夜里她来找她时留下的气息?
或许是吧,不然,这味道又是哪里来?
她没再纠结于此,回屋去,洗漱,梳头,开始一日生活。
日子又恢复往日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