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接下来的几年间,这个公益机构又迎来了许多失去子女的父母,以及热心群众的加入,力量逐渐庞大起来。
也因此触动了拐卖团伙们的利益。
几名罪犯趁着女人的父母前往乡间寻找线索的时候,对他们进行恶意报复,杀害了这对操劳到两鬓霜白的夫妇。
警察在找到他们的尸体时,两个人都还没有闭眼。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拐到了哪里。
也就更不知道,原本还有一个多月就可以进入大学,开启充满光明新生活的小姑娘,被人贩子卖去了东南沿海的一座深山中。
她纤细的脖子被套上了麻绳,拴在了肮脏不堪的猪圈里。
被虐待得也快没了人样儿,天天挨打,身上的伤口出血流脓,招了一群蚊虫。
把他买来的人又不肯让她这样死去,因为他们还需要让她生孩子、干农活儿、喂养牲畜。
女人是个能考上顶尖大学的聪明姑娘,虽然生活在一个幸福家庭里,从未遇到这般折磨,但深山魔鬼环绕,她还是没有放弃生的希望,尝试着努力自救。
警方破解的文件中,记录着女人的四次出逃。
细节到出逃的时间,方法,路线,以及——
她是怎么被那家人抓回去,怎么被村子里的其他村民发现并逮住,怎么费劲千辛万苦瘸着腿、大着肚子跑到了山下派出所,然后被一名身穿制服,却坏到骨子里的黑警给扭送回山上猪圈的。
让一众警察看得心情复杂的是,这个女人最后得以从那座吃人的大山逃出,竟还是多亏了神秘组织的帮助。
他们救了这个女人,让她平安生下了肚子里快要7个月的孩子,还给她提供了一定的医疗条件和休养环境。
最让警察们无法理解的是,这个组织给予了女人失去多年的东西——自由。
他们让她自由选择,生下的孩子怎么处理,未来又要何去何从。
当然,组织也如实告诉女人,她的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
身心遭受长期折磨的女人,在听到如此噩耗后,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精神支柱。
她走了,也疯了。
独自沿着长长的山路,顺着长长的河流,一个人走啊走。可从南到北,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再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
后来的发展,并没有出乎警察们的预料。
一个疯疯癫癫、无依无靠的女人,没有什么生存的能力。
那一年,全国人民都在为即将举办的奥运会开心着、憧憬着,首都的房价也自此开始飞速上涨。
女人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在大桥底下找个避风的角落,开始了她短暂的流浪生活。
可就像食堂员工给穿着保暖花衣服的小羊羔喂胡萝卜,感慨“虽然它的主人是个流浪者,可它却不是流浪的小羊”后,程屹回答他的那样:
“在中国,只有男性流浪汉,没有女性流浪者。”
因为女性,甚至没有机会可以在街边流浪。
她们只会被人带到家里关起来生孩子,或者,就这么躺在街边,莫名其妙就被脱光了衣服,莫名其妙就大了肚子,然后再莫名其妙流了产,最后莫名其妙失去了生命。
女人再次惨遭毒手,在桥底下睡着的时候,被一个捡垃圾的男光棍给捡走了。
还是那个组织又救了她。
在文件冷冰冰的文字描述中,书写者似乎很有自知之明,他连“救助”等偏正向的词语都没有使用过,大意只是说:
女人神志不清,发疯拿刀砍死了拾荒男,我们替她收拾了烂摊子,处理了犯罪现场,为了不被警方发现,只能把她送去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过在警察们看来,这个组织似乎又尊重了女人的选择。
因为文件里面记录了女人说的一句疯话:
“我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杀人了,我上不了天堂……”
然后,这个组织就把女人安置在了海拔很高、一个擡手似乎就能触碰到蓝天的地方,高鲁木斯。
高原深处的无人区号称“生命禁地”,但在这里,同时又有着无限的蓬勃生机。
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可以生存下去,那么,这个女人应该也可以。
虽然她在深山里的时候,身上就落下了顽固的病根,没个十几年的时间压根养不好,但组织的财力深不可测,又慷慨大方,砸给了她一大堆放眼全国都很是罕见的药物和营养品。
光文件里附上的各种药品清单,一串串外文名称就让几位警察看得咋舌不已。
组织里还觉得,这个女人行动自如后总爱跑来跑去,他们就得找来找去,怪麻烦的。
后来干脆就给她找了点事儿做,让她养羊。
羊这种动物虽然性情温顺,但养起来也挺不容易。
既要牵着它们找寻最丰美新鲜的草,又要保护它们,不被高原凶猛的野兽们吃掉。
也就在这个时候,组织发现了这个女人的一项天赋:
她提刀砍狼的动作麻利,又快又准又狠,是个当杀手的好苗子。
关键她还无师自通,知道在杀人后怎么处理尸体和血的味道,防止引来狼群。
几年前,其中一个从外地逃到无人区的杀人犯,就是被她宰狼的时候顺手干掉的。
连组织给她留在地窖的□□都没用上。
杀完人后,尸体剁碎了随便往哪片碎石滩上一扔,天上的秃鹫很快就能吃得一干二净。
实践出真知,组织觉得这处理法子还挺好使,引导B市的四名嫌疑人杀害彭磊时,便给他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要不是高鲁木斯警方尽职尽责、日夜不休,估计最后留给他们的,就只是几颗被啄剩下的头骨了。
文件的书写者还提到,女人的精神状况和语言能力有所好转,是在五年前。
为了养好羊,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找兽医给生病的羊诊断,还要给发.情期的母羊配种,为小羊羔接生……
有了社会活动,就有了交流和沟通。
好在那些敢生活在无人区腹地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他们或许会过问女人的身世,但不会一个劲儿地追究。
在这里,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女人在兽医老奶奶那里学会了藏语,抱着小羊羔去她那里打针的时候,还听她讲了许多老一辈的事情。
讲70年前,金珠玛米们打败了藏区的奴隶主,解救了当地的老百姓,让他们过上了新生活。
女人听多了就跟着念念有词,称赞着救苦救难的菩萨兵,歌颂起当年来这里推翻农奴制的解放军,还弄了张主席像回家,贴在墙上天天磕头跪拜。
组织见女人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也想过告诉她,她的来历。
不过对她而言,自己从哪儿来,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对养羊没什么帮助。
组织里的人也懒得过问她是否恢复了记忆,反正给了她选择。
不听就不听嘛,她不听,他们就不讲。
就像这一次的行动,女人选择杀掉那四名凶犯,他们也不会强加阻止。
或许,她已经想起了自己的来处,而留在那间碉房,带着小羊羔等待警察,便是她最终选择的归处。
组织还是这个态度,不一定能理解,但一定会尊重。
而女人并不知道,给她布置任务的组织,交到她手中、叮嘱她留给警察的一只U盘里,记录了她22年走来,他们所能了解到的一切足迹。
U盘里,还附带了一段画质很差的视频,也不清楚他们是从哪儿找来的。
录像中,一对神情虽然有些憔悴,但头发尚且乌黑的中年夫妇,面对镜头落下了眼泪。
那是一段广告中夹杂的寻人启事:
夫妇手中拿着的录取通知书是崭新的,刚被邮政送到家里,印着A大的校徽,还有校长的寄语。
中年夫妇说,他们俩都姓玉,“玉”在他们泰族是大姓,他们失踪的女儿也姓玉。
兜兜转转多年,晦暗的灰烬掸落,一段尘封许久的记忆,如今又呈现在高鲁木斯警方的眼前。
这个组织始终替女人记得她的名字。
玉不琢,不成器,她的父母带着无限的爱意,为女儿取了一个很有寓意的名字。
——叫玉时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