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2/2)
冯西自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中探出头来,“老大,怎么了?”
慕怀宁摆了摆手,“……咳咳……咳……无事,不小心呛着了。”
冯西总觉得慕怀宁近来越来越心神不宁,可老大不愿意说,他也没办法,只能无奈道:“噢,那你小心着点,别再呛着了。”
慕怀宁尴尬的应好,接着往下看去,“无极上仙恨此人入骨,仙门百家都不得提起此人,某年某月,广济寺主持无悔因提起此人,无极上仙亲至,将其挫骨扬灰,又某年某月,尚阳派掌门张城提及此人,无极上仙亲至,将其挫骨扬灰……”
这一件件的数下来,五百年间,无暇竟是将广济寺、尚阳派、天机门、行止宫、神隐门,五大宗门的宗主灭了个干净。
慕怀宁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五无味杂陈,虽说话本大多为杜撰,但从这一堆杂乱无章的瞎话中,他却能看出无暇这是在为当年的事报仇,为他报仇。
他的内心有一股酸胀,像一捧经年的果子,不小心被哪个顽童从树上打落,坠入溪流,浮浮沉沉,飘飘悠悠随波而下,又被个乞儿拾起,咬进口中,那一捧酸一股脑的冲入味蕾,顺着干瘪的胸腔滑入胃里,又因太饿,不肯松嘴,不停的堆积在一块,胀得他难受,酸得他想哭。
“吧嗒”一滴清泪坠到那本无极仙尊志上,正好砸在无极二字上,那墨陡然被水浸染,化成了氤氲的圆。
观澜峰无极宫。
轻风拂着银白色的宫纱微微浮动,银波荡漾,煞是好看,一盏盏的人鱼灯明明灭灭的映照着这一殿的寒冷,冒着寒气的玄晶冰棺中相对躺着两个人。
肩膀宽阔的那个揽着瘦削的那个,轻声的呢喃道:“师尊,我前阵子去灭了那老秃炉,他以为有魔神护着,我便不能奈何他,呵呵呵……笑话,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突然坐了起来,瞪向躺在身旁的人,咬着牙道:“碧霞宗那小崽子,我暂时没动他,你不是颇为照顾他吗?你如果不回来,我就活剐了他,哼……其他的人一个也别想跑,呵呵呵……”那眼眸中竟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不知这恨是冲那些人,还是冲躺在冰棺中的人。
过了半晌,一行泪顺着他潋滟的脸庞滑落,坠至躺着的人的眼睫,晕染了冰封的睫毛,白色的冰霜退了下去,乌黑的眼睛仿佛将要睁开一样,打了两个旋,又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好像逝去的人也在为他这份情深垂泪。
泞兮惶惶不可终日的昐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久了,真的久了,久到把心志坚定的人也磨得没了信心,魔魔怔怔,他上一次这样等着师尊的千年里,还是一股孤勇,坚定不移,仿佛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救回这个人。
但这一次,因为短暂的得到又失去,反而患得患失,再加上师尊死先对身为无暇的他说的话,他心慌了,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愿不愿意回来。
此刻,他又如一个小绵羊一样乖顺的蹭到师尊身边,“我好想你……你不能贪婪现世的繁华,你得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低喃细语,那些话是说给师尊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将自己蜷缩在师尊的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瑟缩。
下一瞬,自他心口处蔓延出银白色的线,这线一闪一闪的编制成一张极大的网,网上裹着密密麻麻的铭文,转过冰棺上方通体黑亮的‘莫忘’剑,又流入萧白的心口,刚爬上心口的银白色不知为何,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钻进|去,而是徘徊了几下,又都退了回来。
泞兮眉头微蹙,扑棱一下坐了起来,他摊开双臂神力一震,自他心口,银白色的线再次动了起来,那线在萧白心口触了触,又弹了回来。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萧白的心口,泞兮胸腔中的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越来越快,仿佛要挣破皮囊跳出他的心房。
“尊上。”殿外传来惑心的声音。
“呼”的一声,殿门洞开,泞兮站在惑心面前,半晌他干涩又颤抖的问道:“……何事?”
惑心盯着自己的脚尖踟蹰着道:“云雾门隐卫报,半年多前云雾门雾城分堂出了件怪事,一夜之间,宗里几个弟子无故自相残杀,此后半年总门遴选,一小弟子从练气期,直接修成金丹期,被总……”
惑心话还没说完,一阵灵流浮动,再擡头,泞兮就不见了。
惑心看着仙尊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泞兮吩咐过,三洲隐卫在收集天下情报的同时,还要随时留意仙门百家的奇闻异事,但凡有不同寻常的弟子修为进阶过快者,或是原来修为不济突然一日千里者都要上报。
行走在无极宫的人都知道泞兮这是什么意思,但五百年间,泞兮每次兴冲冲去看,失魂落魄的归,已成了常态,但没人敢劝,也不能劝。
云雾门雾城分堂,一阵微风拂过,守山的小弟子眨了眨眼,向四处张望了几下,没见有什么人,便又睁大双眼,打直脊背继续守山。
泞兮穿过一众人群,在云雾门弟子住的庭院前驻足,他对着路过的一个弟子吹了口气,“带我去半年多前,出事的那个院子。”
“遵命。”那弟子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便向最上方的方向走去。
泞兮站在草木杂生的破败庭院中,拨开两尺深的杂草,随手捡起院落中一些不起眼的小石子,喃喃道:“肃杀阵?”他嘴角轻动,似是挂了一抹难得的笑。
【拂衣,这几个歹人着实可恨,但你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你看,此乃肃杀阵,不用什么灵力就能耍得他们团团转,好玩吧?】
——
“大家都麻利点啊,今天渡微宫的宫主会亲自来巡查,只有咱们表现得好,才能得到上品灵丹,唉……那个小弟子,说你呢?”一身膘的女弟子扯着嗓子吼道。
慕怀宁才一进来,本想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躲着,便被这人高马大的女师姐一声吼钉在了原地,壮师姐三两步走上前来,扯着他的衣襟不耐的说:“怎么回事啊,催了好几回了,怎么就派了个这么小鸡仔一样的过来。”
壮师姐扫了一眼慕怀宁,大发慈悲的道:“……算了,快去偏殿那边打扫,务必打扫得一尘不染。”
“你才小鸡仔,我大着呢,哼……话都不会说,怪不得你不漂亮。”慕怀宁黑色脸在心中嘀咕,他本来想去正殿的,但被这么一打岔,只能按壮师姐的吩咐,一溜小跑着向偏殿而去。
偏殿也行吧,也能看到来人是谁,慕怀宁开心的想,如果是岑霜,说不准他还可以直接与之相认,他和岑霜有些交情,当年在清云峰,这姑娘没少吃他的饭,不怕岑霜认不出他。
慕怀宁才跨入偏殿门,一桶冷水塞到手中,“小师弟,快点擦,要把每块地都擦得光可鉴人,啊……”
两个五大三粗的弟子挡在慕怀宁身前,长着两瓣长门牙的弟子把手中的抹布往桶里一丢,“还想看渡微宫宫主呢,那岑宫主虽美艳动人,但也是你能看的吗?小心瞎了你的狗眼。”
另一个更为粗壮的上前一脚踹在慕怀宁膝盖上,他踉跄了下,擦着对方的腿跪了下去。
那人踹完了,又颇为得意的厉声道:“把嘴闭严了干活,不然小心我们哥俩把你甩到前山去。”
慕怀宁躬身垂头,听话的拿着帕子擦起地来,看不见的阴影里,他嘴角微微一翘,腹诽道:“狗东西,敢踢你爷爷,那这腿,爷爷便收了。”
两人在慕怀宁这耍够了威风,便扒在门口看外面的热闹,慕怀宁心不在焉的蹭着地,一边放出神识看向正殿前熙熙攘攘的一众人。
只见两男一女三位大能被云雾门门主簇拥着来到正殿,几人说了说句什么,打头的青年仙君便向殿外走去,慕怀宁偏过头从门缝中窥去,双眼陡然大睁。
他突然窜起,便要向那人冲去,“拂”下一刻,扒在门边的两人一道束身符拍来,便把他拍到了地上,“呜呜……呜呜……”
慕怀宁徒劳的挣扎着,看那人越走越远,心中无比焦急,却被五大三粗的两名弟子顺着偏殿的后门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