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众不同又如何(2/2)
深秋的走廊下午,望着病患一瘸一拐朝光亮的门口走去,许稚不由自主的望着对方的背影,心中默默为对方祈祷,希望这位病患,也可以拥有顺遂的一天。
每遇到一位不配合的病患,就一定会遇到九十九位配合的病患,这是老天给辛苦打工人的安慰。
看诊一位又一位的病患,听着一个有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经过一段又一段他人的人生。
偶尔许稚擡起头望着明亮宁静的灯光,看着每位同事面无表情的忙碌,这才是自己的每一天。
这些普通平凡甚至有些烦躁的时间,现在因为有了裴护的陪伴,而变得有奔头。
他感觉两个人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欢彼此,两个人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等到六十岁退休有了时间,到底是在瑞士结婚还是日本结婚。
“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许稚发呆的过程中,门口突然探出来一位中年女人的脑袋。
“请进。”许稚忙不叠的点点头,手下已经开始消毒戴手套。
女人回身露出背后的竹背篓里满满的蛇皮袋,躬身用力拽着一位同样穿着西南少数民族风格衣服的女孩朝就诊室里走。
她的后背已经被背篓压弯,背带在肩膀上勒出深刻的痕迹,整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扭曲,额头上的汗水与深秋的天气格格不入。
然而拽着的女孩却半天迟迟不愿进来。
女人百般无奈,只能将背篓放在许稚的诊室里算是占位置,自己跑出去追着女孩。
许稚本能站起身,准备跟着对方出去——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一位眼中含泪的女孩不情不愿的被拽了进来。
许稚一边接过对方的病例,一边好奇:“这是您就诊还是您孩子?”
“我娃。”女人手指用力掐着女孩的胳膊,将其推在许稚身边。
“您的女儿多大了,如果没成年是需要看儿科——”
“她成年了,昨天满十八岁了。”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手帕,黝黑有力的手指捏出来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递给许稚,随即擡起胳膊擦擦额头的汗,努力挤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我们成年了,这次就是来做手术,回去结婚的。”
“什么意思?”
女人将手帕包塞回怀中,用力拍了拍,这才示意许稚看看自己的女儿:“就是我们家姑娘是石女,之前说未成年不能手术,这次是孩子成年来医院治疗的。”
“哈?!”许稚感觉大脑受到了冲击,下意识望着一直坐在旁边的女孩。
女孩察觉到许稚的眼神,原本白皙的脸颊红到了脖子根,脑袋恨不得藏在桌下,两只手缠在一起想要盖在腿间。
“那个...”
“那个...”
人类对于先天的疾病是无可奈何的。
许稚不知道是该先安慰对方,还是该先进行专业的治疗。
半晌只能对着电脑,先给妇科主治医生联系,协助问诊,等待妇科医生来的过程里,许稚结结巴巴询问:
“孩子的身体发育了吗?”
“之前确诊了吗?在哪里看的?”
“我们家娃儿的命真的是苦,医生你是不知道,我难啊……”女人一只手撑在身边的竹篓边,听天从命似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大概七年前,我还想着是学校教的好,孩子也爱干净,从来没见过我娃身上来事。还是看见家里妹妹来事的时候娃儿吓哭了说妹妹要死了,我才知道有问题。好说歹说娃儿她爸给了二十块钱,我们从家里坐马车到镇上,从镇上坐招手停到火车站,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到这里。”
“那个时候是位年纪大的医生,看了我女儿的情况,大概就是说我女儿是石女,不会来事不能结婚也不能生娃娃。”
说到这里,女人咂了一下嘴唇,仿佛是对自己人生的哀叹:“我当时就想让她从楼上跳下去得了。你说一个女人,不能生娃娃还算是个人吗?养只猪还能杀了卖肉,你说养个女娃儿不能结婚,这要是让她爸知道——”
“还是人家医生说的好,这孩子青春期没有来事,至少省了卫生纸的钱,也算是老天看我们可怜。当时孩子没有成年,说不能手术,让我们等成年了如果还是考虑结婚再来。”
“我回去都没敢给娃她爸说,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如果她爸知道她不能结婚,肯定,肯定会把她赶出家门的!”
“哎呀妈呀,我的命咋就这么苦。”
女孩全程红着脸木讷的听着自己的故事,偶尔擡眼看看许稚,等许稚察觉望去的时候,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这么多年,我自己带着我可怜的娃儿,平时就去山上挖野菜拿到山下去卖,这么多年,终于攒了些手术钱。”说到这里,女人望着自己孩子满脸悲悯:“我可怜的孩子,怎么会这么遭罪啊!”
等到妇科医生下来时,女人已经和自己的孩子哭成了一团。
许稚想要帮女人将行李送回妇科,没想到手指握在竹篓一提,差点没被竹篓的提带来个过肩摔。
一方面感慨女人经历的苦难。
另一方面,却又感慨,以当今社会的发展程度,是否结婚是否生子已经是个人自由的选择,最不能放过与众不同选择的,偏偏是女性自己。
“干嘛呢?”裴护来送咖啡,正看到许稚站在妇科门口张望,好奇的站在许稚身后,背着手跟着东张西望。
许稚被吓了一跳,无奈的擡脚踢了对方一脚。
跟着母亲进入妇产科的女孩回过身想要偷看许稚有没有跟过来,眼看许稚和裴护两人肆无忌惮的玩笑,眼眸像是被灼烧了似的,本能的回头跟着母亲继续朝诊室走去。
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