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离行刑台越来越近,林沛苦着脸,早知道今日就别出门了。
站在他前面的人侧着身子和同伴说话,于是乎,前方的景象霎时一览无余。
十来个头戴枷锁的犯人被押了上来,他们脚跨脚链,双手被麻绳束缚在身后。他们的脑袋被摁在木桩上,身后,威猛的刀斧手提着大刀,端着一碗酒一钦而尽,尽数喷在了刀锋上。刀斧手提着刀,已然做好了准备。
监斩官频频擡头瞧着天色,只待午时三刻一到,立即下令将这群罪犯斩立决。
阳光照在十来把锃亮的大刀上,晃得林沛眼睛疼。猛地,一个刀斧手往这边斜了一眼,林沛被那刀斧手犹如利刃一般锐利的眼神吓个半死,脚都开始软得发抖,连带着,心也开始噗噗直跳。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咽了两口唾沫,还好,脑袋还在。
一个婶子啧道:“怎么多人,一会血不得跟河水似的淌下来啊。”
另一个大汉接话,愤懑道:“那才痛快呢,这群天杀的,不知把我小弟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恨不得上去亲手斩了他们呢。要我说,血流成河才好,今日,就用他们的血,祭奠那些被他们残害的村民们。”
有几人高声附和:“就是,血流成河才好。”
本就被刀斧手冷眼吓得失魂的林沛腿越发软了,他开始死命往外面钻。不行,必须得出去,不然那血都得淌到他脚下,那得多吓人啊。
“肃静——”
台上,监斩官开始揭露这群人的罪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林沛一门心思往外边钻,只依稀听到台上的监斩官高喊道。
“时辰到—斩立决!”
等到再次站定,林沛傻眼了,他闷着头是想往外面钻,没承想,围观的人群以为他是想钻到前排看好戏,纷纷给他让了位置。
“这小哥儿,胆子还挺大哈。”一个大爷扫了他一眼,满眼佩服。
“不是...”
还不等林沛解释完呢,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炸开,不客气滴钻进鼻腔。大爷睁着双大眼看向台上,林沛侧对着台子,僵住了,半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动。
“妈呀,台子上全是血。”
“啧啧啧,你看看那个拐子,还睁着眼睛呢。哼,坏事做绝,他还有什么不瞑目的。”
......
人群异动,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人们再次朝前挤,想要亲眼目睹拐子被处决的场景。
林沛已经放弃了往外钻,惊呼没半点作用,死命挤又挤不出去,只能惧怕又无助的站在原地。他紧紧的闭着眼睛,不敢擡头看,连呼吸都屏住了,努力不去闻空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忽然,一双大手捂住了耳朵,暂时的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林沛下意识的睁眼,下一刻,眼前黑住了。
“别看,很脏。”
是李文轩。
林沛凭着感觉,伸手揪住了李文轩的衣摆。他差点喜极而泣,从来没觉得李文轩的大嗓门如此悦耳过,可是这一刻,他觉得李文轩这大嗓门真好,耳里全是李文轩的话语声,都听不大清楚旁边那些叫人惧怕的讨论了。
李文轩大手揽过林沛,把他摁在自己胸前,还伸手紧紧地捂住林沛的耳朵,隔绝了外界那些声音。
四周倏地静了下来,林沛仿佛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猛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李文轩捂住了林沛的耳朵还不算,感觉到怀里人微微颤抖着,他中气十足的朝着周围大喊道:“别挤了,还有,看就是了,呱呱呱的做什么,吵死了。”
其他人见李文轩一脸凶相,敢怒不敢言。唯有两个胆子大的,呛了李文轩两句,“不敢看来凑什么热闹,我还偏要说。”
李文轩冷眼扫过去,厉声道:“起开。”
他拨开人群,拥着林沛往外边挤,李文轩的话语凶气十足,嗓门又大。人群纷纷不自觉侧了身子,让了他半步。
一路高声叫嚷,李文轩护着林沛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带着林沛走远了一些,确保再也听不到人群讨论的声音了,李文轩这才撒开手,放林沛自由。林沛依旧傻愣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真是跟被吓住的小兔子似的,可怜死了。
李文轩抱着双臂看向林沛,慢悠悠道:“胆子这么小,怎么敢来凑这个热闹的?”
林沛闻言,垂着脑袋小声道:“我没想来的,是被那群婶子叔伯们挤到前面去了。”
要是知道是来看处决犯人,他早拔腿跑得远远的了。
一想到处决二字,恶心劲儿又开始往上涌,林沛觉得那股血腥味依旧飘在空中,挥之不去。
“呕~”
他跑到街角无人的空巷,剧烈呕吐起来,那架势,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似的。
“没事吧?”
李文轩皱着眉头跟了上去,急切问道。
林沛扶着墙,伸出一只手止住了李文轩往前走的脚步,“你别过来,呕~”
地下全是污秽的呕吐物,恶心死了!林沛自个儿看了都恶心,空气也飘荡着异味。
“呕~”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呕吐。
林沛吐了好一会儿,难受得眼泪都溢了出来。他扶着墙缓劲儿,微微侧着身子扫了一眼方才李文轩的位置,如今那地儿空空如也。
方才他听到李文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来,不是错觉。
林沛苦笑,说不失落是假的,他心底微沉,同时又在心里嘲笑自己,暗骂道:林沛,是你自己叫李文轩走的,现下又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好些没?来,漱漱口。”
一瓢水横空出现在眼前,后背也被人有节奏地轻拍着。
林沛怔怔地望着那瓢水,半晌,缓慢地挪头看过去,他以为那个因为他难堪一面走掉的人,去而复返。
视线有些模糊了。
“还难受?”
李文轩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林沛笑着摇了摇头,他接过葫芦瓢,弯着腰仔仔细细漱了口。才漱好口,眼前就出现了一块喜糖。喜糖已经扒开了包裹着的油纸,在阳光的照射下,糖块儿亮得反光。
“呐,答应你的喜糖,放在嘴里压一压,会好受些。”
林沛伸手接过了糖,盯着看了两眼,这才塞进嘴里。他吃过了糖,把包裹住糖的油纸顺势揣进了兜里。
李文轩向隔壁的店家借了些稻草灰,将呕吐物全给埋住,而后,领着林沛离开了。
“我们去哪?”
林沛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文轩,见他走了一条自己从未踏足过的路,疑惑地问道。
“咱们去长秋寺吃素斋,你本就不大舒服,要是吃荤腥的,估计你也没什么胃口。”
“嗯。”走了两步,林沛惊呼道:“等一下,元哥儿他们呢?”
李文轩笑道:“现在才想起来,不觉得太晚了吗?”
林沛想要往回走,被李文轩拦住了,“笨死了。放心,周常平和他在一块儿呢。”
“你怎么知道?”
李文轩扬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同为江家哥婿的默契呗。”
林沛红着脸往前走,小声反驳道:“你才不是!”
李文轩屁颠屁颠在后边追,“逗你的,送你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当时挤得慌,同他点了个头就走了,出来后便没再见着他们,兴许他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有周常平在,元哥儿和喜儿自是无恙,林沛安了心,遂不再担忧他们二人。
又走了一会儿,行至一个岔路口,林沛站定,转身问道:“往哪边走?”
左边是石梯子路,右边比左边宽敞些,跑马都能过,李文轩犹豫片刻,伸手指了左边的路。林沛并未怀疑,擡脚踏上了台阶。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李文轩往前跨了两步,在林沛身前半蹲下。
他拍拍肩膀,道:“上来吧,我背你。”
“啊?不用了。”
“上来吧,再走下去你脚该受不住了。”李文轩话语里带了笑意,“怕什么?上次抱都抱过了。”
林沛扣着手指,怔怔地盯着李文轩宽阔的肩膀看,这哪能一样,上次他是伤着了,这次又没有。再者,他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坚持着爬到寺庙,应当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的。
“你放心,这条道上没什么人,不会被别人看了去,快上来吧。”
想到方才李文轩的去而复返,林沛咬紧下唇,弯腰趴了上去。好吧,就是这个人了。
李文轩背着他,掂了掂,然后开始爬起了坡。
“走咯~”
林沛趴在李文轩肩头,红着脸小声嘟囔道:“有这么高兴嘛。”
“那可不,你如今都愿意让我背了,看来,离我堂堂正正上江家拜访不远咯。”
林沛高高扬起了嘴角,心道:傻子,确实不远了。他嘴上却依旧嘴硬道:“还远着呢。”
李文轩笑道:“口是心非。”
林沛不接话了,林子里时不时传来两声鸟啼,依稀还听得见悠远的钟鸣声,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待两个人都不说话后,彼此间的动作和声音就越发明显了,李文轩稳当地背着他,依旧是步履生风,只是,呼吸声似乎粗重了些,还略微有些急促。
林沛小声提议道:“是不是有些重?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
“哪里重了。”李文轩加快了脚步,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
这才走了多长时间,他不累,只觉得背上的小哥儿软乎乎的,还微微透着香气,叫他就这么一直背着走下去都成。再者,小哥儿不是都喜欢威武强壮的汉子嘛,可不可能让沛哥儿小瞧了他。
曾经劈柴的情景再次跃入脑海,林沛在李文轩背上偷笑,这傻子可不是又在炫耀了。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傻。
笑着笑着林沛羞得咬住了下唇。
“身材健硕的要厉害些。”
元哥儿前些日子的话就像魔音,在他耳边萦绕盘旋,林子里一片寂静,李文轩粗重的呼吸声从他的耳畔一路钻到心房,在心间响个不停。
林沛忍不住擡眸,偷偷盯着李文轩的侧脸看,眉梢的胎记,高挺的鼻梁,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微启的薄唇上。
“到了。”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林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耳根一点点变得滚烫,必定是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李文轩把林沛放了下来,见他怔神,伸手在他眼前晃悠,“怎么了,沛哥儿,不舒服?”
林沛咽了咽口水,而后,猛地垂下了头,他侧身往前走,含糊道:“我、我有些渴了。”
说完后他自己愣住了,这话是不是有歧义啊。清净之地,林沛,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污秽的东西,罪过罪过。
“渴了啊?再等一等,咱们到斋堂就可以饮水了。”
林沛听得这话,越发觉得自己罪过了。
李文轩带着林沛到了斋堂,一到就给他舀了一碗清水,林沛红着脸将水一饮而尽,正好,用这寺庙里的纯净之水灭一灭心里的歪心思。
晌午饭点已过,寺庙里食素斋的人不算多。林沛跟着李文轩开始取饭菜,斋堂添菜的地方放了一个功德箱,上书随喜功德,食素斋给多少钱全凭心意,李文轩往箱子里塞了五十文,就当结善缘,为他和林沛积福。
两人端着盛满斋饭的碗,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林沛头一次来寺庙,头一次吃素斋,觉得新鲜极了,一边吃一边张着脑袋四处张望。
李文轩坐在林沛对面,眉眼带笑地看着他把嘴巴塞得鼓囊囊的,懵懂地四处打量,连饭粒沾到了嘴角都不知道。
傻头傻脑的呆兔子。李文轩伸手,帮林沛把嘴角的饭粒拿了下来,林沛嚼着饭菜,傻乎乎地盯着李文轩动作,待看到那白净的米粒,呛得猛烈咳嗽了起来。
李文轩起身,帮林沛拍着背顺气,不客气道:“笨死了。”
林沛认了这话,没反驳,自己今日确实有些笨。
吃过了素斋,两人到寺庙燃香叩拜,待出了大殿的门,林沛问道:“我们回去了吗?”
李文轩摇头,“还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啊?”
李文轩背着手往前引路,卖关子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沛只得提步跟了上去,碎碎念,“神神秘秘。”
从大殿往后绕,穿过一条幽静的小路,一颗参天的银杏树映入眼帘,古树不远处横着一座凉亭,凉亭里悬了一口古老的巨钟。
李文轩指着巨钟笑道:“来吧,鸣钟祈福,消灾去厄。”
巨钟前悬着钟杵,李文轩已经走到一侧,握紧了悬着钟杵的绳子。他眼神示意林沛去抓另一侧的绳子。
“咱们敲三下即可,一求福,二求禄,三求寿。鸣钟三响,福禄寿都齐全了。”
林沛点着头走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拉着钟杵敲响了钟。
随着撞击,悠扬的钟声荡开,银杏树上栖息的鸟也开始配合着啼叫,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悠然的钟声飘荡着,到真让人相信,所求所思皆能如愿。
敲完钟,林沛松开了手,侧耳听着悠扬悦耳的钟声。
在钟声的回荡里,林沛听得身旁人笑着小声对他说:“愿林沛一生喜乐,身体康健,无灾亦无忧。”
林沛缓缓扬起了嘴角,笑着同李文轩四目相对。
咚~
这一次,响的并非古钟。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文轩乐哈哈道:“如此,你晚间梦里就都是钟声啦,再加上衣服上的禅香围绕,夜间就不会做噩梦了。”
林沛擡手嗅了嗅,果然有股淡淡的禅香。他笑着往前走,心道:傻子,早就不怕了,今夜必定不会做噩梦,大概,会做美梦吧。
“走吧,送你回家,太晚了,姨母该担心了。”
林沛走在李文轩身侧,红着脸,弱声道:“我姨母。”
李文轩信誓旦旦,“早晚也会是我姨母。”
林沛径直朝前走,没再反驳,李文轩嘴角高高挂起,不动声色地贴近了林沛半步。
“沛哥儿。”
林沛擡头,周常平他们的马车停在城门口,江元坐在马车上,正对着他招手,见到他,直接从车上一跃而下,径直朝着他跑了过来。
江元瞪着李文轩,怒道:“你把沛哥儿带到哪里去了?”
李文轩认真回答道:“我们去了长秋寺。”
江元没想到李文轩会一本正经回答他,歪着脑袋“哼”了声。
林沛朝着李文轩,轻声道:“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李文轩摇头,“不了。”
“沛哥儿。”李文轩唤道。
林沛擡头,“嗯?”
“你随我过来一下。”
江元拦着林沛,瞪向李文轩,“你想做什么。”
林沛跨步走上前,“没事,元哥儿,我去去就回。”
两人站在城墙角,林沛问道:“叫我过来做什么?”
李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只拨浪鼓,递给了林沛,“呐,晚间要是做噩梦,就摇上一摇。”
林沛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他虽是如此说,却还是老实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拨浪鼓,还拿着轻轻摇了摇。
鼓声停下之际,林沛听得李文轩说道:“这是我给你的福禄寿,会保佑你的。”
林沛看向李文轩,正对上他笑意盈盈的双眸,捏紧了拨浪鼓的手柄,林沛轻声道:“那我走了。”
“去吧。”
林沛扭身朝着马车走去,他拿着手里的拨浪鼓再次摇了摇,鼓声清脆悦耳。林沛学着李文轩的语气,笑着低声喃喃道:“我给你的福禄寿。”
江元嘟着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朝着林沛大喊:“还笑呢,上车回家了!”
阿娘说得没错,这李文轩还真是花言巧语,瞧瞧,就一日的功夫,便把沛哥儿哄得飘飘然不知道回家了,果真是个坏男人!
林沛笑道:“好。”
看来,下次得告诉那傻子,不许再叫周大哥书呆子了,否则,只怕他永远过不了元哥儿这一关。
林沛把拨浪鼓收到衣兜里揣好,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文轩,这才爬上马车。
坐在马车上,林沛又止不住的傻乐。江元和周常喜见状,一个接着一个,无奈地叹了一口冷气。
江元:好蠢!我平日里就这傻模样?
周常喜:好蠢!我才不要这样。
林沛对此全然不知,依旧乐哈哈在心里念叨:我给你的福禄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