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2/2)
刘凌娥泰然自若地回答:“医生说是肠痈,发病特别快,除了手术没有别的办法。”
梨央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显然不太明白肠痈是什么病,司徒蓝樱却很清楚,肠痈就是老百姓常说的阑尾炎,之前见过别人发病,疼起来难以忍耐,必须马上去医院做手术,可她记得自己晕倒之前只是头晕,并没有任何腹痛的感觉,显然不符合肠痈的症状。
“反正手术已经做完了,你就安心养病吧,别胡思乱想了。”刘凌娥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司徒蓝樱默默垂下了眸子。
这副身子究竟怎样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她知道跟梨央见面的机会非常难得,于是向刘凌娥提出要求:“我想跟梨央单独说会儿话。”
刘凌娥没有意见,直接起身出去,顺便还帮她们带上了房门。
司徒蓝樱最关心的还是那个老问题:“穆阳雪现在怎么样了?王玉衡没有发现他们吧?”
梨央回忆着王泗源教给她的说辞,尽量平稳地回答道:“阳雪姐姐和我师兄很快就要出国了。”
司徒蓝樱蹙起眉头,眸子中闪过一道难以掩饰的失落:“怎么会这么突然?他们要去哪里?”
“啊......”梨央知道的国外城市不多,随口胡诌道:“美国,美国的洛杉矶。”
“嗯?他们之前不是商量着去东南亚吗?”司徒蓝樱顿时疑惑起来。
坏了......梨央猛然想起,司徒蓝樱之前也是计划去美国的,现在她随口编了这么个地方,不相当于暗示司徒蓝樱,将来出国还有机会再见到穆阳雪吗?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解释:“现在国内局势这么混乱,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正常的。你呀,还是要把养伤放在一位,毕竟美国那么大,就算出去了也未必能很快见到。”
司徒蓝樱转头看向窗台上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闪着金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香。她轻轻阖上眼睛,自顾自地说道:“有缘的人早晚都会相见。”
梨央从病房出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玉佩,突然想起上午举行的葬礼,整条织字街都铺满了纯白色的栀子花,花海向远方的天际蔓延,如同一条通往天堂的大道。美丽的姑娘永远与我们天人永隔了,而司徒蓝樱却被蒙在鼓里,眼巴巴地盼着与她重逢。
谎言就像无底洞,早晚都有露馅的一点天,梨央既忧又怕,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眼泪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刚要擡手去擦,忽然发现刘凌娥正在不远处打量着她。
梨央连忙尴尬地吸了两下鼻子。
刘凌娥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道:“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之所以会痛苦,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儿。如果真相是残忍的,为什么一定要面对呢?”
梨央擡起头,冷冷说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刘凌娥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嘴角:“这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冯家,无论你们想打什么歪主意,在我眼前都不可能如愿的。”
梨央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两支手在口袋里暗暗捏成了拳头。
*
半个月后,医生确认司徒蓝樱的伤口已经没大碍了,刘凌娥和冯斌卫终于开车把她接回了家。
刘凌娥所做之事可以瞒过任何人,唯独瞒不过冯斌卫,他太了解自己的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几天前,他在医院看到了司徒蓝樱肚子上的伤疤,气得直接指着刘凌娥的鼻子痛骂:“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感觉整件事可笑至极。孩子,孩子算狗屁借口!刘凌娥和他结婚这么多年,早就将他算计到了骨子里,还能让他有生孩子的本事?哈哈哈哈,那个贱/人,分明就是在报复自己忤逆她的意愿。
他确实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司徒蓝樱娶进门。他不甘心继续过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想组建一个更热闹,更幸福的家庭,他脑子里装着每个男人都有的英雄梦,想劝风尘女子从良,想做弱者的保护神。可现在呢,他没有从这桩婚姻中得到半分好处,这个家也变得愈发阴暗,再闪耀的钻石也无法将它照亮了。
是他害了司徒蓝樱,可他原本是不想这样的。
汽车在青石板路上兜了一大圈,载着各怀心事的夫妻和病恹恹的司徒蓝樱回到了家里。
冯家的宅子是典型的三进式江南古宅,司徒蓝樱的房间面积很大,光线却并不好。上午的时候,她总是习惯坐在窗边的一张禅椅上,观察树枝在墙上投下的千姿百态的影子,这是枯燥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可过了午后,这片最亮堂的地方也会变得昏暗起来,若是碰上阴雨天,窗外浓云翻涌,狂风吹得草木乱舞,银杏树枝哗哗作响,气氛更是阴郁得叫人窒息。
即使这样,司徒蓝樱也不愿向门口踏出一步,她知道门外一直有两个丫鬟守着,多好笑啊,凭她现在的身子,就算长出翅膀也飞不出这片宅院,刘凌娥这样做,无非是想每时每刻羞辱她罢了。
那女人像一只蜘蛛,在半空中结下密密的蛛网,将热爱自由的人黏上去,看她们无力地挣扎,沉默地放弃,以此宣泄自己苦闷、压抑、欲壑难填的人生。
司徒蓝樱甚至怀疑,传闻中那些死在冯府的女人们,究竟是被刘凌娥害死的,还是受不了窒息的寂寞,自行了断了性命。如果人生像这院子里的银杏叶,迟早都要凋零,那么困在牢笼之中,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正胡乱想着,突然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在蹭她的小腿,一低头,发现翠翠正在用它那双玻璃球似的蓝色眼睛打量着自己。
怎么回事?嫁人之前她明明将翠翠留给梨央照顾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司徒蓝樱伸出手,将小家伙搂进了怀里。翠翠或许是初到陌生环境有些害怕,乖乖蜷着身子,没有反抗这个唯一的熟人。
司徒蓝樱用下巴蹭着小猫身上柔软的白毛,恍惚想起,穆阳雪从前总是坐在明亮的窗前,哼着小曲,耐心地给翠翠梳理毛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地就像一朵纯白的栀子花。
不知不觉,她眼中蓄满了泪光,喃喃自语道:等到尘埃落定,一定还会再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