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面兽心的家伙(2/2)
困于这条证据链没法堂而皇之地被摆上台来用,他们便设了这个局,拿汇款单打乱对方的阵脚,然后用情妇的事吓唬他,逼他承认自己是离岸账户的真正受益人,以偷逃税款来做个文章。
又或者更进一步,裴长宇情急之下出于自保,说不定能直接给出奈斯的消息来逃脱一劫。
没料到裴长宇突然提到了普塔娜·布朗这个伯曼集团法务总监。
“开什么狗屁玩笑,这消息一文不值!”马修笑骂一句,重新坐下。
“一文不值?”裴长宇情绪不再被马修牵着鼻子走,嗤道:“你们花了六个月还没能……”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马修没让他说下去:“我自有办法。”
在和伯曼商榷罚款的过程里,普塔娜·布朗是至关重要的,甚至比裴长宇更有用。这位法务总监经手了太多伯曼子基金的相关决策,却不知被谁提了醒,伯曼事发前将将逃了出去。但没有她的证词,许多罪名没法盖到伯曼名头上去。
“你确定?”一直在坐角落的沈亦忽然出声:“你的线人……他还好吗?”
话音未落,马修脸色骤然一变,“噌”地转过身面向沈亦。窗外的阳光从右侧照进来,把沈亦的脸分成半明半暗两部分。明面的唇角微扬,甚至带着暖意,目光却阴冷。
马修厉声道:“你干了什么?!他死了?”
“你想什么呢……”沈亦笑出声来,头微微向右侧一偏,整张脸沐在阳光里,骨相棱角分明,皮相却有几分阴柔的美,“咱们又不是什么帮派分子,怎么动不动还死不死的……”
“你少废话!”马修几步冲到他面前,“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沈亦懒洋洋地架起二郎腿,擡起眼皮盯着他:“但是听说十五分钟前,缉毒局在迈阿密南海滩逮捕了一个持有并企图贩卖二级致幻药物的嫌疑人,据说是个二十二岁的犹太裔……”
“艹!艹!”马修陡然伸手抓住沈亦的衣领。一边的瘦猴赶紧死死拉住马修,站在房间门口的两个警卫也走了过来。
沈亦完全没有反抗,被他拽起来时笑意更深,“你现在就可以去和缉毒局扯皮,想办法把他保出来。但无论如何他是赶不上和你们安插在布朗身边的人接头了。而那人本来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垃圾,错过这次交接你们不会再有机会了……”
马修痛骂一句,只得放开手。他气得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指着沈亦:“这孩子八岁的时候,他父母双双从工厂失业,一拍脑袋把他送进了孤儿院。之后的十年,他被收养,被抛弃,又被收养,再被抛弃……”
沈亦眼眸微微动了动,继而语气平淡地打断他,“这与我无关。”
“如今呢?他拼尽全力想做个人,但你猜怎么着?门儿都没有!门儿都没有!”马修的嗓音像是烧开了的水壶似的尖锐响亮:“而你们这些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贪婪成性地吞下多少这些普通民众的血汗钱?谋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他转过身冲着裴长宇怒吼:“你是有罪的!你为了给自己脱罪,什么事做不出来?!你们这些毫无信仰、毫无底线的渣滓……”
马修显然失去控制,被几个同事架着出去了,走廊回荡着他的狂吼:“我对你失望透顶沈亦!你相信我,为这种人卖命,下一个毫无疑问地就是你!”
翌日,公墓。
沈亦站在墓石前,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无所事事般擡头仰望被英桐枝丫割成一块块的灰色天空。
马修在谈判中出现失误,被调离案子一个月,由他的直系上司州检察官格兰特接手。但昨日双方均摊了牌,事情的走向挺明了。
普塔娜·布朗自去年十一月一直躲在苏黎世,检方一边安插人手跟住她,一边与瑞士警方扯皮抓捕行动。被沈亦这一番打草惊蛇,检方的线人跑了路,格兰特无奈之下,只得与沈亦达成交易。沈亦提供布朗的行踪,裴长宇保释金额维持原样,双方都算回到起点。
手机响铃,沈亦接起电话。
“吁,搞定。你可以告诉裴央,一个月后的星期五,她可以在家里见到 Miles 了!”Eli 在那边长舒一口气:“这回好险!”
言下之意沈亦明白,他只是应了句,没再多谈便挂断通话。
两天前刚得知这个离岸账户时,沈亦就觉得有些麻烦,昨天发觉裴长宇和 Eli 试图绕开他解决问题时,沈亦有过一些猜想。
最好的情况是裴长宇有个情妇或私生子,又或是什么上不了台面但无伤大雅的嗜好。他企图瞒着家里人往别处汇点钱,要么事儿太小连胥紫英都没能发现,要么她已然发现了却没打算掀起什么波澜,这样的事八成可以轻松处理。
但若是账户与案件有关,那就意味着一来裴长宇在欺诈案中对自己有更多的隐瞒,二来检方已经踏进了更大的证据范围,事情逐步变得不可控。
昨天下午和马修对峙时他才明白,事实超过了自己的料想。
二者皆有之。情妇是真的,更隐秘的资金流动也是真的。
情妇一事沈亦先前并不知晓,如今知道了也不感兴趣,但看到账单上“铜麻雀”的公司名时,沈亦深吸一口气。
这个公司名于他有些眼熟。能让他眼熟的公司,肯定是商业上有过来往,这不会是件好事。从资金进出来看,虽然收款方不明,但汇款金额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如果是个人间的汇款,不论是给那女人添辆车买套房,金额通常会是个整千数。这身份的男人给女友转账,不会再打个 888 或是 520 图个喜气了。
而铜麻雀的账户里大部分转出,也的确是整千数。
马修没有注意到的是,去年六月份开始,有几笔大额转账混在其中,金额数的末尾都不是零,比如 1,500,017、700,017。
像这种转账方式原因有很多。
比如说,有些国际金融机构间的交易汇款,一笔钱从一个机构到另一个机构,跨过太多国境,如果通过汇款单号确认收款,光是中间机构单号都会有十几个。为了人为核对的方便,长期交易伙伴之间可能会不成文地在末尾用一些特殊的数字来替代整千数,会计和核算人员也可以从大量汇款中轻松筛选出相应的交易,再根据需要详细核对信息。
末尾是 17 的收款记录沈亦最近还真见过几笔,就是在伯曼涉事的一个叫做行舟的子基金中。这会不会是个巧合,沈亦没法轻易下判断,他需要搞清楚汇款时间、经手人、名目等等才能确定,而铜麻雀汇出后钱的流向,他也无从查起。
裴长宇出事后,沈亦花了大量时间细嚼行舟的资金往来,所以对这个数字特别敏感。但马修不会有这样的直觉,况且他还先入为主地将账号和情妇直接绑在一起,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昨天和马修对峙时,裴长宇一时激动险些点破马修错误的推断,好在他很快意识到且不再辩解,配合沈亦演了一出戏,否则真是功亏一篑。
现下马修暂时被调离一事为他们争取到了些时间。可是沈亦明白这个先手优势将会迅速消失。昨日检方在焦头烂额之下被迫妥协,但他们绝不会放弃追查和铜麻雀相关的线索。用不了多久,马修会再次逼近,到时候事情只会愈发棘手。
沈亦低下头,目光游移着,用鞋尖踢松了半露在泥土外的石子。小石子飞到墓碑上发出微弱的“嗒嗒”的触碰声响,打破了四周的岑寂。
虽说前两日断断续续地下雨,地上这会儿倒也干了。他找了处空地,挨着墓石一侧躺下。缄默片刻,他叹息一声,闲聊般对着空气说:“你看我,引以为傲的都是些什么无耻的伎俩啊。”
等了一会,没有人接茬。
暮色渐浓,雾气重了。他站起身,双手插在衣兜里象征性地摆了摆,“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