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古董费勒医生(2/2)
考虑片刻,沈亦在电话上答应了胥紫英的要求,“好吧。”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抵押借贷,或是别的,看能怎么办吧。
胥紫英半句好话也没有,直接挂断通话。
六年了,沈亦早已习惯胥紫英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她要是什么都不说,事儿大约是过得去的;若是过不去,她一定有办法让你知道。
沈亦素来不怎么讨长辈喜欢,也懒得和他们打交道。
以前为了裴央,他学着不再像刺猬似地扎退所有假意或真心的亲近,战战兢兢地藏起自己乖戾和不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打破那个易碎的世界。
但事实证明,自己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捧在手心的那个金装玉裹的梦,从外到内都烂透了。
那天在律师事务所谈离婚,她还故技重施,惺惺作态地来和自己谈爱情。
瞧瞧那演技,不做金融真特么太可惜了。
沈亦记不得自己怎么就掉头开回来了,应该是来研究一下这里雨大不大吧。
约莫着被下了降头。
唉,如今连电话上算计一下胥紫英,脑回路都会过载,可见他的病是有多重?
几个庸医根本治不好他。
车驶入小区时,天倒是晴了,沥青地面几乎看不出淋湿的痕迹,或许这里本就没下雨。他远远地靠边停车,望见屋子里能亮的灯都明晃晃地亮着,着实是裴央的习惯。
沈亦趴在方向盘上瞅了会儿,一个朦胧纤细的身影推开落地窗,赤足垫着脚尖走出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浅灰色绒毯,哆哆嗦嗦地擡手关灯,一溜烟跑回屋里。
后院重回一片暗淡。接着屋里的灯从下至上,一盏一盏地相继灭去,只留卧室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隐隐露出点色泽。
沈亦看着这一幕,怔了怔。
裴央怕黑,到哪儿都得把所有灯通通打开,但从不记得关。偶尔保姆不在,他深夜加班回来,家里灯火通明,而她早睡熟了。
有时候沈亦会笑她不晓得节约能源,裴央还嘴硬:“可不是给你留盏灯吗?”
她常常这样,泡壶茶留在茶几上,转头就忘,事后嫌茶凉,一定要讲是留给他的,于是沈亦总是在喝凉茶。
如今她学会了关灯,但他喝凉茶的习惯,怕是戒不掉了。
沈亦伏在方向盘上,良久没有离去。他本想等着看最后那盏灯什么时候灭,结果自己莫名其妙地在车里睡着了,再次睁眼已是拂晓,一夜无梦。
沈亦诧异地认识到原来在车里睡觉竟然可以治疗失眠,虽然没什么理论依据,但比那些庸医管用,所以他之后夜夜都来,也不进屋,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睡觉,到了早上再开回酒店。
这一周睡车里,除了腿伸不直,精神倒是大好。直到几日过后,一个碧空如洗的清晨,他看见裴央提着巨大的行李上了出租车。
当晚他依旧开车回来,不再停车在路边,而是开门进屋。梅阿姨在收拾房间,屋子里的咖啡壶、毛毯、游戏手柄又被归置原处,目之所及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于是他又开始睡不着觉,卧室里失眠,沙发上失眠,连车里都失眠,阿普唑仑和安必恩轮换着用,每天也只能勉强睡四个小时。
他换了好几个心理咨询师,结论大同小异,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早在青少年时期就有过同样的情况,无非症状并未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所以没有就医罢了。
沈亦不停地换医生,没一个令他满意的。到后来森雅子越来越担心,私底下去拜访他最早约见的费勒博士。
费勒博士的办公室很大,光线幽暗,打扫得一尘不染,三面靠放着整面墙的金属置物柜,里头全是病患资料。桌上的显示器倒像是个被束之高阁的装饰品,有没有通电都不好说。
这年头,居然还有费勒这样的老古董。
老古董戴着金边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阅沈亦的访谈记录。
沈亦总共才来了两次,森雅子不作声地坐在费勒对面的沙发里,也不知老古董翻来覆去地想要从这三张纸里看出什么惊天大秘密。
二十分钟后,费勒总算擡起头来,摘下老花镜问道:“你是他的配偶?”
“不是。”森雅子摇头否认,见费勒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忙补充道:“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费勒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扫了一眼森雅子,带着点评判地味道:“可是他在我们的交流中,提到过他的妻子……”
“前妻,是的。”森雅子解释:“但是他们已经分……”
费勒晃晃悠悠地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我不是离婚调解律师,我是他的医生。依照医患保密协议,我没法向你透露任何信息。”
“你的意思是,你只愿意和他的妻子交流他的病情?”森雅子不自然地在沙发上动了动。
“我只能说,保密协议很严格,就算你是他的配偶,我也不能透露心理治疗时的谈话内容。除非他出现随时可能伤害自身或他人的严重危险,那时我会和警方直接联系。”
“可是……”森雅子终于有点急了。
“请不要打断我。”老古董一手撑着桌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房间一角的半人高文件台慢悠悠地晃过去,边走边道:“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他的妻子能过来,那么为了平衡保密性原则和治疗效果,我可以考虑重新和他们二人商定保密协议涵盖的内容范围。”
森雅子听到这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医生,您的逻辑十分奇怪。他明明下定决心想要离开一段折磨人的婚姻关系,而您却告诉我,只有他的前妻……”
“别心急。”老古董背对着她停在文件台前,伸出精瘦的手指,用舌头上舔了舔,黏起一张空白表格,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来:“请你让病患签署这张知情同意书,只要他同意和你共享往期的谈话细节,我自然没有意见。”
老古董好不容易坐回椅子里,重新架上老花镜,摇了摇鼠标,用左右手两个食指在键盘上输入电脑密码,用十分钟调出沈亦的病例信息,一笔一画地在表格上填写姓名地址电话,同时嘴里头念叨:“917……719……4……”
“917-419-xxxx。”森雅子翻了个白眼,重复一遍烂熟于心的号码。
老古董停下笔,小眼睛越过老花镜上沿睨了森雅子一眼,垂头把电话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