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和他(2/2)
“回答我嘛~”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竟然还非常有牺牲精神地对人撒起了娇,“我认识的人中只有小柒你同时经历过求生和濒死,是最特殊的存在,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到底是活下去痛苦,还是死亡痛苦呢?”太宰治笑眯眯地问道。
“说哪一种痛苦……我怎么可能知道嘛。”柒思考了一会,认真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毕竟这两种状态是不可能共同存在的。”
“说‘活着最痛苦’的人没有死亡过,说‘死亡最痛苦’的人没有活过来,两者都没有客观实在地互相比较过,全是各抒己见,这种情况下你如何知晓哪方才是对的?”
“除非你都尝试过才能下定论吧?”
“唔……”太宰治顿时有些纠结地捏着下巴,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道理。
“你怎么突然产生这种念头了?”讲完后柒就扭过头一脸困惑地瞧着他,“之前也没见你有要自杀的倾向啊?啊,该不会是哪个王八蛋对你说了什么吧?”
“其实我一直都有这方面的想法啦。”他故作轻快地笑了一下,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只照映出一片空茫茫的虚无,“因为你看,人类这种生物,既害怕死亡又被死亡吸引,在城市和文学作品中,死亡被不断消费,无法转换成任何东西。”
“拥有仅此一次的死亡,大概……那就是我内心的愿望吧。”
“是么?”柒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想了想,又很突兀地问出声,“那要来试试看吗?”
“恩?”太宰治疑惑地转回头,“试什么?”
“就试一下……”少女踩着河底硌脚的鹅卵石慢吞吞地站起身,然后微笑着看向他,轻快地开口。
“你想要的死亡啊。”
话音刚落,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柒就突然消失在了原地,接着眼前一黑,他就感觉脖子被人掐住,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口鼻灌入呼吸管道,他剧烈地咳嗽,急促地喘息,胸膛开始隐隐发痛,肺泡进一步塌陷造成严重缺氧,颤动着,跳动的心脏短暂停搏。
死亡唤醒了一直沉睡于体内的求生本能,他条件反射地擡手抓紧、指尖用力抠弄着那只死死掐住自己的纤细手腕,拼尽全力地挣扎,可是那双手就像铁做的钳子一般纹丝不动,坚硬得令人绝望。
他从未如此接近死亡。
冰凉冷冻的河水包裹着自己,气管火辣辣地疼痛,失常的心律,耳边的声音逐渐微弱。
此时此刻,周围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扬起的乱发在水中悬空漂浮着,视线在慢慢模糊,可他隔着清澈透明的水面,恍惚之间竟然看见了柒。
由生过渡到死的刹那间,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大脑分泌出的多巴胺促使他将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死的女孩深深刻进自己的瞳孔。
冷静、平淡、不为所动,似乎在她眼中众生皆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就犹如……死亡本身。
怀抱着这种莫名其妙浮现出来的想法,他渐渐感到了一阵温暖,仿佛自己仍然安睡于母亲的子宫。
于是他顺从地阖上眼,不再尝试徒劳无功的挣扎,带着疲惫,缓慢松开了紧握绳索的手,让意识沉进了令人安心的黑暗中。
……
…………
当太宰治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印入眼帘的不是橙黄的天空,而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到了森医生的诊所。
“太宰君?”似乎一直有分出心神关注着这边,原本背对着他站在药柜前捣鼓什么的中年男子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立即转身,惊喜地看着他,“你睡了好久呢,终于醒了吗?”
“……怎么是你啊,森医生。”一觉醒来瞅见某张讨人厌的脸,他顿时就蔫了,一脸恹恹地重新倒回被窝,“小柒呢?把我带回来后就不管了吗?”
“她在厨房给你煮粥,我才想问呢,你们俩是去河里打水仗了吗?弄得全身湿漉漉的。”森鸥外走过去帮他掖好被角,忍不住吐槽,“知不知道柒背着不省人事的你回来时吓了我一跳?真是的。”
倒是没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溺水并差点死掉这件事。
“我去帮你叫柒进来吧。”
森鸥外走了,终于能落得一份清静。
太宰治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或许是刚从地狱晃回来的缘故,他难得放空了脑袋什么都没想。
直到听见“咯吱”一声门开的细响,他才回过神,朝门口看去——是柒,换了套干净的新衣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怎么样?溺水濒死的感觉还好吗?”她走到床边将碗放在柜台上,也不着急喂他,而是先寻了把椅子坐,开口就问他感受如何。
“……不好,一点都不好,难受死了。”他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十分不满意这次服务,“哼,以后我一定要找到清爽利落不痛苦的死法。”
“没有那种死法啦。”柒伸手摸了摸他露出来的脑袋,“所以你瞧,活着很痛苦,死亡前的那一瞬间也很痛苦,你只能选择相对不那么痛苦的一个。”
太宰治微微眯起眼,像猫一样侧过脸轻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很奇怪的,忽然间他就愿意亲近女孩了。
呛过水,喉咙还有点疼痛,因此张嘴说话时他的声音难免有些沙哑:“可是这两个我都不想选,小柒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不如这样,”显然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柒有思考过该怎么应付他,因而很快答道,“你先试着活下去看看,等到忍无可忍的那一天你再选择死亡吧。”
“……要我继续忍耐么?”
“死亡是所有人已经确定的终点,是绝对的、笔直的、无法反悔的路。”她平静地告诉他,“但鲜活的人生却是未知的、精彩的、变幻莫测的。”
“你无法预测将来会碰见什么人、遭遇什么危机、收获什么礼物,你也有可能会找到一位朋友、一位仇敌、一位恋人……总之,我认为你现在还不到该放弃的时候,你才13岁呢。”
“而且我觉得你是因为没有工作才会胡思乱想的。”讲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暴露了本心,开始尽情吐槽,“闲得无聊没事干的大少爷,等你忙起来的时候我看你还有心情瞎想吗。”
太宰治忽然笑了。
“小柒。”
“恩?”
“你真虚伪。”他用亲昵的、温柔的、依恋着你的口吻吐出了最恶毒的话语。
“虚伪得让我好恶心。”
“我怎么就虚伪了?”柒满头雾水,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太宰治依然笑着,没有回答,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堪堪浮于表面,似是戴了层薄薄的面具。
是啊,柒有哪里虚伪呢?
在外人看来,她愚蠢顽固得不撞南墙不死心,可与此同时,又真诚美好得像是不存在的童话。
他曾经也是被那副假面欺骗了的一员,直到这一刻,直到望见她心底,才恍然发觉她真实的本性,虽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凭什么呢?
抱着这种突如其来、究其缘由却不明的报复心理,太宰治设下了一个圈套引她入局。
上百人手持重机枪围剿,其中不乏强大的异能者,而柒是肉眼凡胎,失血过多照样会死,术式与他相同并不具备杀伤力,如果想活,就只能依靠手中的刀一个一个地杀出去。
她会死,跟着他一起死。
但柒瞥了眼四周围上来的敌人,丝毫不见慌乱,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镇定模样,似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就是有点纳闷:“太宰,我哪得罪你了?你是想要我死吗?”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他表现得跟往常一样,蹲着身子双手撑脸,仰头朝她弯起漂亮的月牙眸。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踩进圈套里呢?”柒低下头,带有一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挑着眉问,“是希望我救你吗?”
太宰治愣住了。
脑子好像还没转过弯来,傻呆呆地蹲在那看她。
柒没有管他,敌人已经逼至眼前,这次形势确实危急,容不得她分神去关注别人。
因此她只揪着对方的衣领扔到身后较为安全的角落,注视前方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然后丢下一句。
“躲好了别出来。”
最终,那一天他们成功逃了出去。
而柒一战成名。
走小路终于甩掉追兵,头发再次被削短一截的少女背着断了腿的少年慢慢走出巷子。
尽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会有轻微摇晃,但趴在背上双手圈着她脖子的太宰却感觉很平稳。
这给了他一个错觉,好似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永远都不会摔下来。
“呐,小柒。”他捏着沾上了灰尘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孩肩上的血迹,可血液早已干涸,不管他怎么做都注定是无用功,“你生气了吗?”
他难得会用这么心虚慌慌的语气小声问话,却又不清楚自己想得到的回答是肯定还是否定。
“还好?”额头上的血往下滑落不小心流进了眼睛,柒难受地眯了眯眼,脑袋也昏沉沉的,但现在不能睡,还没到诊所呢,追兵也没处理完,不能让他们去找森医生麻烦。
太宰治沉默了。
少女没去细想他为什么又沉默,靠着旁边的白墙抓紧休息了一会,等恢复一些体力后略微吃力地往上托了托他重新固定住,继续往前走。
“柒。”这时他突然出声,却没用以往的亲密称呼,而是换上了沉重严肃的表情。
“什么事?”
“你离开森医生吧。”太宰治平静地说道,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酷,“他要动手了。”
对谁动手,两人心知肚明。
然而,预料之中的,柒这次仍旧拒绝了。
“抱歉。”
短短两个字,道尽了所有。
他不再劝说了。
这也是他一言不发地背靠窗户注视屋里发生的一切,却安静地选择了旁观的原因。
“柒,再最后为我做一件事吧。”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伪装成亲切的虚伪笑容,动作温柔地将身旁的女孩推到了最前边,让她直面床上虚软无力的枯萎老人。
柒瞥了眼那个只能躺在床上接受别人的服侍,已经油尽灯枯、不用多此一举也活不长的老者,转过身,静静地凝视着这位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生导师。
“最后一件事?”她在向他确认,用早已知晓答案的平稳语气。
“是啊。”森鸥外微微笑着,“最后一件。”
收到肯定的回应,少女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却又意识到不该如此,便很快收拾好了情绪扭过头,盯着老人,如同曾经服从命令去执行任务的每一次,将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森医生,其实我跟你们一同生活的这些年,还挺快乐的。”
她仅留下这一句就不再多言,缓慢地拔.出了鞘里的长刀。
于是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溅过墙上挂着的精美画作,染红了所有画中人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太宰治什么都阻止不了,看着墙上的那一道道血痕蜿蜒而下,深不见底的鸢眸犹如荒无人烟的孤岛般死寂暗沉。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心底淡然重复眼前的事实。
……柒被舍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