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萌生退意(2/2)
他特意将“开导”藏在了“告别”之下,将“指路”化作了“叙旧”。他知道,王卓群可以拒绝救助,却很难拒绝一份真诚的告别。而那缕智慧的曙光,或许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温茶叙话之间,悄然照进他紧闭的心门。
天色渐浓,井太郎静静等待着回应,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王卓群静立在无尽的寒意里,听着井太郎那句话在空旷的野道上飘散,心中却意外地涌起一丝细细的暖流。那暖流像冬夜将尽时,从厚重云层后挣出的一缕微弱天光,不烫,却足以让冻僵的指节感到些微的活气。世人视他如寇雠,口诛笔伐如影随形,他以为自己早已在那些锋利如刀的视线里结成一块坚冰。可原来,冰层深处,仍有什么东西是能被一句笨拙的关怀触动的。
“至少还有外公‘笨小孩’……”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称谓滚过舌尖,带起一阵遥远的、带着稻米清香的暖风。
一旁的白驴也打了个响鼻,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衣袖,仿佛在催促。
是该回去了。离开中原这片浸透恩怨的土地前,他得去叩开那扇也许久未敲响的门。
“走吧,”王卓群翻身上驴,声音不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定数,“我们去寻外公。”
王卓群正欲动身前去寻两位前辈辞别,方举步间,却见东天边悠然飘来一朵白云。那云絮如丝如缕,在碧空中舒卷得格外从容,日光透过云层,边缘竟泛着淡淡的金辉。待得云头渐近,才见“笨小孩”与黄仁端坐其上,衣袂迎风,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云朵无声无息地落在山间小路上,似一片轻羽触地。“笨小孩”拂袖起身,雪白的须眉在风中微动,眼底含着温润笑意;黄仁则捋了捋他那稀疏的黄须,眼中闪着惯常的戏谑神采,仿佛早知有此一遇。
王卓群心头一凛,连忙整衣上前,躬身长揖:“孙儿拜见外祖父、黄老前辈。”礼毕抬首,眼中却浮起一层疑云——这二位来得未免太巧,巧得仿佛算准了他此刻的心思,踏云而至。
“笨小孩”伸手虚扶,袖间隐约有松柏清气。“卓群可是在想,我二人为何来得这般凑巧?”老人声音温厚,似看透他心中波澜,“你周身气机将动未动,意念方起之时,三十里外我已感知。修行到了某境,人心念起落,在天地气脉中便如石投静水,自有涟漪相递。”
黄仁在旁“嘿嘿”一笑,接口道:“更别说这老儿昨夜观星,见你命宫星子游移,便知你近日必有远行。我们这两个老货,不过是顺水推舟,来送送你这小娃娃。”说着自怀中掏出个朱红小葫芦,随手抛了抛,“本想捎带一壶‘千里朝霞酿’给你路上祛寒,既然遇上了,此刻便给了罢。”
王卓群双手接过尚带体温的葫芦,心中那点疑窦渐化作了暖流。原来这看似偶然的相逢,背后是两位前辈始终如一的照拂。云影在他青衫上流转,风过山林,沙沙声中,他忽然觉得这辞别虽在意外之中,却亦在情理深处——大道玄微,或许本就没有真正的巧合,只有层层因果织就的缘法。
天色如染,层云叠嶂,给这山间平添了几分苍茫寂寥。一只孤雁掠过天际,留下短促而清越的鸣叫,更衬得周遭寂静。王卓群望着那雁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
“外公,孙儿……决定离开中土,寻一处真正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
被唤作“笨小孩”的老人,身躯微微一震。他历经沧桑,看惯了聚散,此刻心中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难言。他知道这孩子自那场撼动武林的巨变后,心中便压着万钧巨石,眼底的光彩一日日黯淡下去。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转过头,将求助的、近乎无奈的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位一直静默如渊的青衫客——黄仁。
黄仁迎上“笨小孩”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他宽心。随后,他转向江逸侠,眼神温和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中最深的迷雾。他并未直接劝阻,只是平静地问道:“卓群小友,何出此言?这红尘万丈,天地广阔,何以独生退隐之念?”
王卓群的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落在黄仁脸上,那里有他敬重的智慧与通透。他苦笑道:“黄老前辈,您也看到了。这尘世之中,名来利往,恩怨纠葛,正邪纷争,永无休止。逸侠……已然倦了。巨人之躯,蛮横之力,曾以为是倚仗,如今看来,不过徒惹风波,伤人亦伤己。不如归去,隐于山野,伴清风明月,或许……能得片刻安宁,脱离这无边的苦海。”
他的话语如秋日寒潭,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黄仁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悠远:“卓群小友,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与王卓群并肩望向那无边无尽的天色,天光给王卓群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更显其身形之魁伟,异于常人。
“你说‘隐于红尘’,”黄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可你可知,‘红尘’不在外,而在心。心若挂碍,纵使深居幽谷,亦如身处闹市;心若澄明,即便置身纷扰,也能寻得净土。避世,或许能避一时之争,却避不开己身之惑,避不开这天地赋予你的‘因果’。”
他侧过脸,目光如炬,直指核心:“卓群小友,你可知,上苍为何独独让你,化成这迥异常人的巨人模样?这岂是偶然?”
王卓群身躯微微一僵。这巨大的身形,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是力量的象征,也是孤独的源头,更是无数麻烦的起因。他默然不语。
黄仁继续道:“天生万物,各具其形,各赋其性。顽石可筑广厦,细流能汇江海。你这身躯,这力量,看似异数,或许正是苍冥之中,早有安排。它让你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或许,也正是要让你担负常人所不能担负之责。‘有用’与否,并非取决于你是否合于世俗之眼,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这‘材’真正该用的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引导般的力度:“厌倦争斗,并非意味着逃避所有。真正的安宁,有时并非来自与世隔绝,而是源于内心明了自身为何而战,为何而存。你看到的或许是这巨躯带来的纷扰与痛苦,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被特别塑造的灵魂,一副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躯壳。这茫茫人世,苦海无边,回头未必是岸,前行或可见路。你的路,或许不在红尘之外,而就在这红尘的最深处,等着你去辨认,去行走。”
天际一道光芒刺破云层,恰好照亮了黄仁清癯的面容和江逸侠怔然的双眼。山风骤起,掠过林梢,发出悠长呜咽,仿佛古老天地的一声诘问,又似一声悠远的召唤。
王卓群眼中的疲惫与决绝,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迷茫的、微弱的光,悄然探入。他依旧望着即将隐没的落日,巨大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