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丧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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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宜母女方才敲门求救时已自报过家门，顺便将此行来意道出，于是雪存等人刚进别院，就受到管事盛情款待。
管事领客入厅，叹道：“那座栈桥建了就坏，坏了又建，没少被山顶的滚石折腾，一来二去的，平日没人上山时，我们也懒得去管。我家郎君原意今天过来住，见天色巨变，我心想郎君怕是不来了，就没派人去修桥，哪想今日还有人上山。因这一时耍懒，险些就误了夫人和娘子们，是我之大过。”
夫妇二人忙向众人赔不是，唤婢女抬来暖炉，煮了姜茶、备了晚膳，不忘叫人去浴房准备热水，可谓无微不至。
用完晚膳，姬湛起身辞了众人，带褚厌谈珩先回男客院住下。雪存等人去了女客院，女眷依次泡过热水澡，擦干了头发，已值深夜。
夜虽深，雨未停，好在雨势式微，再不似白日那般骇人。
男女客院仅相隔一个果园和一个菜园，山下的夏桃都快熟过季了，别院里的桃树才刚刚结果。
雪存独住一屋，女院主屋由陆锦宜母女住。待主屋灯火熄灭，整个山上唯独她的房间和隔男院还亮着灯。
她坐在镜前，灵鹭给她梳发，云狐为她手上涂抹药霜。
她对着镜中身影出神，脑海中一次又一次闪过白日情形，忘不掉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惊世一吻，便不自觉抬手抚上唇珠。
她差一点就粉身碎骨了。
她欠了姬湛一条命，一柄横刀，但她今日都没空和他好好道谢，他就客客气气，主动躲得远远的。
半日后，雪存黛眉轻轻蹙起。灵鹭尚未察觉，云狐给她抹完药，主动找来外衣搭到她身上：“娘子，若是想见他，就去见。”
灵鹭这才惊道：“云狐，娘子如今已和裴少卿有了婚约，姓姬的救了她是不假，可是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如何好去找他道谢。”
“你不懂他。”雪存徐徐穿起外衣，“他这个人，历来是对别人好一分，别人就要还十分才肯罢休。他今日救了我，我若不言谢，便成了我没良心，来日回长安，他少不得借此事拿乔，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他有关系。倒不如今夜，我诚心向他道过谢，他反而不会怎么样。”
她穿好衣裳，散着满头初干的长发，手中提了一盏夜灯，云狐跟在身侧为她打伞，灵鹭默默跟在身后。
主仆三人无声无息穿过果园，穿过白茫茫不见五指的夜雾，进了男客院。
褚厌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瞪圆了眼，对屋内道：“郎君，娘子来了。”
屋内人不答，雪存几人走到廊下了，依稀听得屋内只有谈珩的声音：“郎君，你再忍忍，忍过今夜就好。”回答他的，只有一阵痛苦而怪异的喘息。
见雪存目露担忧，褚厌嘿嘿一笑，挠着头：“娘子别怕，我家郎君不仅有心疾，还有喘疾，天下之大，偏偏苏家的别院同他过不去。我和谈珩跟着他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
雪存不话，一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云狐和灵鹭主动待在外头。
片刻后，谈珩也出了屋，对褚厌轻声道：“娘子既进去了，郎君许是快没事了。”这院子偏偏没有治疗喘疾的药材，姬湛今晚注定不好过。
“咳咳……哈——”姬湛只着中衣，半躺在榻上，吐息艰难，唇白如纸，额上不住冒汗。
见雪存竟肯冒雨来看他，他一激动，喘疾发作得更狠，想句话，肺腑间都似千根针扎。
雪存没想到他身子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身轻似燕，坏的时候便如眼下生不如死。
她在他榻边坐下，不知能为他做些什么，想了想，取了自己一方手帕，欲给他擦汗。哪想姬湛突然坐直身，紧紧抱住她，就算此时有天兵天将来拿他，他也绝不撒手。
姬湛闭眼把脸埋进她颈边，疯狂去嗅她的体香，别院无药，她的香气就是最好的良药。
有她在的地方，他总能平静。
姬湛呼吸渐稳，待肺间那股胜过极刑的痛楚熬过，他终于有了话的力气。
他双唇微张，心中不住酝酿措辞。
高雪存，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给他；你知不知道，我好像不止一点喜欢你；这已是你我相识第三年，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一点点的好过？
回想白日情形，姬湛心跳如雷。若非他近日死皮赖脸，休假和下值的时候总爱去她家附近打转；若非兄长会观天象，他恰巧得知她今日来了云栖山；若非他纵马飞驰不要命地追来……
等待他的，只会是她留在谷底冷冰冰的尸体。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想到此处，姬湛竟是万般委屈地哭了出来，恨不得把雪存揉进怀中，含进嘴里。
他竭力压制哭声，似只雨夜淋湿冻伤的狗儿一般，抖得厉害，只在她耳边留下阵阵酸涩呜咽，热泪一颗接着一颗，打湿了她肩上的衣料。
雪存不知他因何而哭，甚至上回公主拿假药戏弄他们，他都哭得不如今日厉害。她还没向他道谢，他哭成这样，她也不忍心在此时道谢。
姬湛示弱时比他的横刀更厉害，世界只剩夜雨和他的眼泪，他哭过了，痛过了，想了半晌，慢慢松开她。他湿漉漉的双眸可怜兮兮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慢慢悠悠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好讨人厌，这么讨人厌的高雪存，我就不去喝你和裴叔玉的喜酒了。待新君登基，我就离开长安，去敦煌，去雁门，去龙城，去哪里其实我也没有想好，我只想离你这天下第一讨厌之人远远的。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长安，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喜欢在人前扮作病秧子，不喜欢在暗处搅弄风云，也不喜欢你。”
“边塞有大漠孤烟，有白草连天，有黄沙飞石，有狼烟烽火，有肥羊骏马，市集上胡人比汉人还多，有的是能纵马踏花的姑娘，会酿造美酒的胡姬，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比高雪存还要好，我只稀罕那些，才不稀罕你。我要先你一步去见众生，见天地，你就羡慕死我吧。”
“我从不后悔那两个月对你做过的事，大理寺少卿夫人，这辈子，你都别想忘记我。”
姬湛本想再亲她最后一次，如今才终于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他不能再扰乱她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他也无法释怀，这要叫他如何释怀。
姬湛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瞬换了表情，又成了那臭不要脸的模样。他挑眉邪笑道：“存儿妹妹，深夜来访，可要当心有坏人啊。”
雪存深吸一口气，见他无恙，也知他已释然，她缓缓起身：“谢谢你，还有，保重。”
……
长安城等到了迟来的雨季，上至百官下至百姓都皆大欢喜。
诀别高瑜后，元有容又给一双儿女和元纳写了绝笔信，只待合适的时机，再由耿媪交给他们。
她写完信就起了低烧，一直烧到深夜，越烧越厉害，人都烧得神志不清，喝了药也不管用，口中只知嚷嚷着“出城”二字。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云栖山那边有没有下；若是下了，也不知雪存和嫂嫂她们有没有好地方避雨。
耿媪一直陪在她身边，含泪安抚她：“夫人别怕啊，等到晨鼓一响我们就出城，等到了蓝田，我们就安安心心的避暑，还要等郎君去蓝田找我们呢。”
风雨大作，呼啸的风声似鬼怪夜语，门窗被吹得吱吱作响，一扇接着一扇被拍开，雨雾斜斜飘进了屋。
耿媪起身关窗，依次关闭了，回到元有容身边，哪想她改口道：“夫君，夫君……”
忽有狂风大作，再次吹开了才将合拢的门窗，将满室纱帘吹得交错乱舞。
耿媪心惊肉跳，双膝重重跪地，仰头对着空气苦求：“姑爷，您好狠的心！老身求您，您不要带走她，不要带走她，她还没有看到娘子出嫁，还没有看到郎君娶妻，我求求您，求求您！”
“夫人，耿娘，有人敲门，送来了这个。”
在角门该班的婆子开了门，见门外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写着“元夫人亲启”的包裹，立刻上报内宅。又由内宅管事婆子拿了，见正室灯还亮着，怕耽误了要紧事，连忙求见元有容。
耿媪心一揪，低斥道：“大晚上的，坊门都关了，又下这么大的雨，谁会送什么好东西来？拿下去。”
元有容咬紧牙关，使力坐直身，伸手道：“给我。”
见耿媪点了头，管事婆子才把包裹拿上前。元有容唯恐是高瑜或是雪存命人带回的，当着耿媪和管事婆子的面，颤颤巍巍打开包裹。
包裹层层摊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件被血浸透了的血衣，正是几月前，元有容亲手给雪存做的百花裙。
耿媪和管事婆子吓得胆颤心寒，再去看元有容，她却是怔怔地抓紧血衣，目不转睛，好似被勾了魂。
“夫人，夫人。”耿媪连喊她几声，她都呆若木鸡。
几个月前的衣服，怎么会突然出现？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因为裴家，还是因为元家，还是因为报复高家……不，是姬家，有人要以此计离间姬家。
下一瞬，元有容呕出大口鲜血，倒进耿媪怀里。她断断续续道：“姬、姬家……诊册……梵婢，梵婢……”
她瞳孔缓缓放大，忽而一个字都不出了，在耿媪怀中剧烈抽搐，耿媪和管事吓得哭都不敢哭，手忙脚乱替她擦血找药。
元有容的体温渐渐变得冰冷，气绝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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