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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撼树蚍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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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李,你发现没?侯本福给干部写的那些改造报告、思想汇报,漂亮话一套一套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把咱们的问题都放大,就显着他能干了……”

“老王,知道不?他那积委会主任的位置,听说当初也用了点手段才上去的……跟某某干部走得特别近……”

“小赵,你想想,他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说是为改造,为大家好,我看呐,根本就是给自己捞表现,减刑!把咱们都当他的垫脚石了!好处他拿,累活苦活咱们干……”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眼中燃起同仇敌忾的火焰,期待着有人附和,哪怕只是隐晦地点点头,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然而,现实给了他冰冷的耳光。回应他的,大多是沉默。那沉默并非认同,而是带着审视、疏离,甚至是隐隐的警惕。有人像看傻子一样,冷冷地瞥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气音,径直走开;有人干脆皱着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粗声粗气地打断:“老房,你这人咋回事?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侯主任碍着你啥了?我看他做得挺好!”更有甚者,直接甩给他一句:“有本事你也干出点成绩来让大家服气啊!背后嚼舌头算什么本事?”

最让房齐军心惊肉跳、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犯人“陈拐子”。一次在湿漉漉、弥漫着水汽和消毒水味道的水房,房齐军又对着旁边一个新犯低声嘀咕侯本福的“不是”。陈拐子正佝偻着腰,费力地在水泥池边搓洗一件破旧的工装,动作缓慢。他头也不抬,干涩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水声:“房副总,”他用了房齐军入狱前的职务称呼,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在渡口桥监狱这个地盘,管好自己的嘴,比啥都强。祸从口出,懂吗?”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搓着衣服,“侯老大那人,不是你能嚼舌根的。他站得稳,根子深,是大家都心里认的。你当心风大闪了舌头,”陈拐子终于拧干了衣服,慢慢直起一点腰,浑浊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房齐军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哪天走路……不小心摔断了腿,或者磕着碰着哪儿了,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再没看房齐军一眼,拎着滴水的衣服,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稳定,走出了水房。那平静话语里透出的赤裸裸的冰冷威胁,让房齐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水房的湿冷空气仿佛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侯本福在同改中那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的根基和威望。

在同改中碰了一鼻子灰,造谣抹黑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房齐军更加焦躁不安,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他像个输红了眼、孤注一掷的赌徒,把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筹码,押在了“向上反映”上。他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在干部耳边吹风,总能引起他们的怀疑。他开始像个幽灵,频繁地在干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逡巡,或者利用送材料、请示工作的短暂机会,观察着干部们的动向。瞅准某个干部(尤其是看起来年轻或不太熟悉情况的)落单,或者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便立刻凑上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忠心耿耿、为监区着想的模样,“反映情况”:“报告X政府,我发现侯本福在积委会日常排班时,好像有点……有点任人唯亲啊?跟他关系近的几个,总排轻省点的活儿……”(语气犹疑,仿佛在揭露重大黑幕)。

“报告X政府,今天上午学习讨论《监狱法》,侯本福代表小组总结发言时,引用关于劳动报酬那段,原话好像不是那么说的?会不会……会不会误导其他犯人啊?”(显得很认真,很注重细节)

“报告X政府,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在宝石车间生产调度上,对他那几个老乡,好像特别照顾?分料子、派工时……当然,可能是我多心了……”(欲言又止,留下想象空间)。

起初,干部们出于职责,还敷衍地听听,随口应一句“哦?知道了”,或者随意地点下头。次数多了,尤其是当这些“反映”越来越琐碎、越来越捕风捉影时,干部们脸上那点耐性迅速被消磨殆尽。文干部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他:“房齐军!你有这功夫琢磨别人排班发言引用的字句,不如自己多做点实事!生产调度有没有问题,我们干部天天盯在现场,心里没数?管好你自己!”教导员更是听到他的名字汇报侯本福的事,就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会核实!你先回去!把你自己的生产定额完成好是正经!”

终于,在一个下午,天空阴沉得像块脏抹布,寒风在监区小院里打着旋儿。房齐军再次敲开了监区长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汇报侯本福在宝石车间调度上“可能”存在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并暗示这可能影响其他犯人的改造积极性。他一直伏案看文件的监区长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瞬间剥开房齐军精心伪装出来的“忧心忡忡”和“忠诚”,直刺他心底那点阴暗的算计。他“啪”地一声合上厚重的文件夹,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气四溢:“房齐军!”监区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压迫性的阴影,一步步走到房齐军面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拿起桌上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似乎想重重地砸在桌上,最终却只是克制地、带着极度厌恶地把它推开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拍桌子的巨响都更让房齐军心惊肉跳,感到一种被彻底蔑视的寒意。

“你这一套,”监区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建军的鼻尖上,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在我这里,行不通!一点也行不通!”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这里是渡口桥监狱七监区!不是你们以前那个可以勾心斗角、玩办公室政治的破国企!”

他目光如刀,狠狠地剜着房齐军瞬间苍白的脸:“侯本福后脑勺长什么样,平不平,有没有包,用不着你天天盯着看!管好你自己的手!管好你自己的嘴!管好你自己的思想!”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有这闲工夫,多学学人家侯本福是怎么做事的!学学他生产调度怎么做到人人服气,没怨言!学学他搞宣传教育怎么深入人心,让那些刺头都愿意听!他起的作用,对监区稳定和改造氛围的贡献,”监区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十个房齐军也顶不上!”

监区长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彻底爆发的怒意:“我们干部喜欢的是什么?是踏踏实实、本本分分、遵规守纪、积极改造的人!最烦的、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自己没几斤几两,改造上不出力,成绩上拿不出手,整天不琢磨正事,就琢磨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下眼药、打小报告!心思不正!根子歪了!”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盯着房齐军那已经煞白如纸、冷汗涔涔、摇摇欲坠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你听清楚了——如果觉得我们七监区的水太浅,容不下你这条‘大鱼’,嫌这里‘不利于’你改造,嫌侯本福碍了你的事?行!打报告!现在就打!我亲自给你批!你想调哪个监区,我给你联系!绝不拦着!大门敞开让你走!” 监区长顿了顿,目光如寒潭深水,冰冷刺骨,“如果不想调,那就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待在我们七监区,给我踏踏实实改造!把你那些歪心思、鬼点子、小算盘,趁早给我收起来!埋进土里!烂在肚子里!”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张建军几乎窒息,“再让我发现一次,哪怕一次,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搬弄是非!后果自负!我保证,你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严格管理’!听明白了吗?!”

办公室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炉火不知何时已黯淡下去,只剩几点微弱的暗红,残余的可怜热气被监区长话语里迸发出的凛冽寒意驱散殆尽。房齐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空了灵魂的泥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点自以为是的倚仗、精心编织的算计、国企副总身份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幻体面,在这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疾风骤雨面前,被彻底撕扯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狼狈和无地自容。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攫住了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最后,他几乎是佝偻着腰,踉跄着、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脚步虚浮。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闷的响声仿佛是他内心世界崩塌的回音,彻底隔绝了里面残存的、与他无关的暖意,也把他无情地丢进了冰冷刺骨、充满敌意的现实里。走廊尽头吹来的穿堂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佝偻得更厉害了。那股子曾经的莽撞气焰、不甘的妒火、自以为是的算计,此刻被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烬,弥漫着颓败和彻底的茫然。他终于彻彻底底地、鲜血淋漓地领教了,侯本福在干部心中那不可撼动、如山岳般的分量,以及他在同改间那深不可测、盘根错节的根基。这七监区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冽刺骨得多。他站在空荡冰冷的走廊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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