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先生（1/1）

先生总爱在午后临窗的旧藤椅上坐着。他的书房不大，朝南的窗棂糊着半旧的宣纸，阳光漏进来时，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案头的青花瓷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莲蓬，旁边是摞得齐整的线装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大多已模糊。

他总穿一件藏青色棉袍，领口磨出细细的毛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温润的玉扳指，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人来访时，他便慢悠悠起身，从锡罐里捻出几片龙井，用粗陶壶沏了，茶汤里浮着细小的茶毫。

去年深秋，我见他蹲在院角移栽一株文竹。枯叶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他也不拂，只专注地将带着湿泥的根茎放进新盆。这东西贱，他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檀木，渴了浇点水，晒点太阳，就能活。

上月路过巷口，听见他在教邻家孩童背《赤壁赋》。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在暮色里荡开去。晚风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裤。我原以为先生会一直这般闲适地过下去，直到那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从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径直进了先生的小院。他们与先生交谈了许久，我看到先生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待那些人走后，先生站在门口，望着车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复杂。

之后的日子，先生依旧会在午后坐在旧藤椅上，但却没了往日的悠然。他常常对着案头的线装书发呆，手中的茶杯里的茶凉了也未察觉。有次我路过，听到他轻轻叹息，像是在和自己说：“有些事，终究还是躲不过啊。”我很是好奇那些人究竟和先生说了什么，让他这般心事重重。但先生向来不喜旁人多问，我也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默默关注着他接下来的变化。 几天后，先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他站在小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多年的地方。我忍不住上前询问：“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先生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要去处理一些家族的事，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我心中满是担忧，想多问几句，可先生已转身。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巷口，先生缓缓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发动，扬尘而去。此后的日子，巷子里少了先生教孩童读书的声音，少了他午后在藤椅上的身影。偶尔我会去先生的小院，院门锁着，里面的文竹已有些枯萎。我时常会想起先生，想着他在外面会遇到什么事，是否一切安好。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一辆车又停在了巷口，从车上下来的先生，虽神色疲惫，但眼神却多了几分坚定，他又回到了这熟悉的小巷，继续着他那看似平淡却又充满故事的生活。 先生回来后，依旧爱坐在午后的旧藤椅上。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穿着考究的人来找他，他们在书房里交谈许久。我好奇那些家族之事是否已妥善解决，却也没敢多问。

有天，先生把我叫进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族谱，缓缓说道：“孩子，我想让你了解一些家族过往。”原来，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是家族里的主事者，此次让先生去，是要他出面解决一场家族产业纷争。先生凭借着智慧和威望，平息了这场风波。

此后，先生依旧过着闲适生活，但偶尔会有一些家族事务需要他处理。他依旧会教邻家孩童读书，依旧会在午后品茶看书。只是，在那藏青色棉袍下，多了一份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担当。而我，也在先生的影响下，对生活和家族有了更深的理解，时常陪先生一起打理小院里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文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