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兵临城下(2/2)
牛车上的萧渊明闻声,猛地抬起头。当看到城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他浑身剧烈一颤,捧着的降表差点脱手。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就想缩回牛车角落,却又被身后肃立的夏军甲士的目光钉在原地。
萧渊明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不敢看荀朗的眼睛,目光游离着落在脚下土地上。
“萧渊明!”
荀朗的声音陡然拔高:
“抬起头来!让老夫看看!看看你这萧氏贵胄,梁帝血脉!如何沦落至此!如何穿着这身丧服,捧着这卷屈膝的降书,出现在我朱雀门下!”
萧渊明心中巨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我……我……”
他想辩解,想说是为了江南百姓,可所有的话语在荀朗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荀朗看着他这副毫无骨气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从心底直冲喉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砖上,环顾左右,看着身边一张张同样被硝烟熏黑、写满疲惫与迷茫的脸孔:他们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卒,有出身寒微的农家子,也有家中兄弟几人都为梁军效命的军户子弟。
这些人的父兄子弟,或许此刻正躺在城外土里,或许正在后方忍受饥饿与恐惧。
“看见了吗?!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萧梁的王子王孙!这就是我们豁出性命、抛家舍业、血染征袍要保卫的天潢贵胄!”
荀朗猛地指向城下牛车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白衣身影:
“他们生来金粉堆里打滚,享尽人间富贵!国难当头,他们在哪里?!湘东王萧绎,在湘东深沟高垒,冷眼旁观!邵陵王萧纶,在郢州醉生梦死,杀忠媚虏!武陵王萧纪,缩在蜀中瑟瑟发抖!如今,连皇帝的亲堂侄,陛下的血脉!也穿着这身丧服,来替敌人叫门了!”
荀朗的声音陡然拔至最高:
“吾等!在这城头浴血!在这城下埋骨!我们的血,究竟为谁而流?!我们的命,到底为谁而战?!!”
这声绝望的诘问,在守军心中炸开。
城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
许多士兵紧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萧渊明被这质问震得魂飞魄散,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必须开口,必须完成夏主交给他的使命,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干不好,他还有活着得必要么!
他从牛车上手脚并用地下来,他抬起沾满泥土和泪水的脸,朝着城头嘶声哭喊:
“荀将军!诸位将士!听我一言!听我一言啊!”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降表:
“江南!江南非萧梁一姓之江南!非我叔父一人之江南!乃是千万生民之江南啊!!”
萧渊明声嘶力竭,试图抓住那根名为“大义”的稻草:
“看看这满目疮痍!看看这饿殍遍地!看看这被战火焚烧的家园!还要流多少血?还要死多少人?!难道要这锦绣建康,化为一片白地,让所有人为萧氏殉葬吗?!”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关键的话:
“城外!城外大夏皇帝有令!只要开城归降,不杀降卒!不戮百姓!不毁宗庙!江南依旧是江南!百姓依旧是百姓!我等……我等尚有活路啊!”
“不杀降卒!不戮百姓!不毁宗庙!”
这十二个字,如同魔咒,瞬间穿透了城头的悲愤与绝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尤其是那些来自底层、家小尚在城中的士兵,求生的本能,对家人的牵挂,瞬间压过了对萧氏虚无缥缈的忠诚。
就在城头守军心旌摇动,意志濒临崩溃之际,夏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洪亮而肃穆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开始诵读:
“孟子曰:民为贵……”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成千上万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浩瀚的声浪,如同海潮般拍打着建康城高大的城墙:
“社稷次之!”
“君为轻!!”
这来自圣贤的箴言,此刻被夏军前锋齐声诵读,带着一种荒诞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民为贵……”
一个靠在箭垛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下意识地低声重复着,眼神茫然。
他来自京畿的佃户之家,父亲租种着世家豪强的土地,母亲日夜操劳也仅够糊口。他当兵,只是为了家里能少一张吃饭的嘴,能多领几斗微薄的军粮贴补家用。
“君为轻?”他喃喃道,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他豁出性命守卫的“君”,那些高高在上的萧氏贵胄,此刻有的在自相残杀,有的在醉生梦死,有的……正跪在城下乞降!
“君为轻!”
一个曾跟随厉殊在华亭血战、侥幸生还的队主,听到这三个字,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悲愤和委屈。
他亲眼看着厉将军和上千兄弟是如何在绝望中力战而死,而他们用生命拖延时间所等来的,不是援军,是后方宗室的冷漠、倾轧和背叛!他猛地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硬弓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城下掷去!那张陪伴他多年的弓,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摔落在尘埃里。
“呜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哐当!”
“啪嗒!”
“呜……”
一把把弓弩被丢弃,一支支长矛被抛下。越来越多的守军蹲了下去,或掩面痛哭,或抱头蜷缩。城头上,悲泣之声此起彼伏。
那曾经坚不可摧的守城意志,在故主的背叛和对生路的渴望下,彻底消融瓦解。
荀朗看着身边崩溃的士兵,老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挺直了一生的脊梁,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寸寸断裂。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热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滚落。
就在这全城意志瓦解的绝望时刻,异变陡生!
台城西面,靠近西掖门附近的一座高大箭楼,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冲天大火!
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木制的楼体,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火!西面起火了!”
“怎么回事?!”
“有人放火!是……是哗变!”
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城西的沉寂,混乱像瘟疫般蔓延开。那里部分守备相对薄弱,绝望和求生欲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军纪的束缚!
“天助我也!”
阵前的侯景,眼中凶光大盛。
“破城!就在此时!”
侯景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那火光冲天的箭楼方向:
“儿郎们!跟老子杀进去!先登朱雀门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啊!!”
“破建康!擒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