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他真的太正了(1/2)
陈柏溪关于通存通兑的描绘,如同在魏守白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这位典客大人的呼吸渐渐平复。
“陈掌柜……”魏守白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案的边缘,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按你方才所言,这大秦钱庄的设想,确乎是经天纬地之策。一旦真的在各郡县铺开,天下财富如同百川归海……”
“届时,朝廷只需把握钱庄枢纽,便能清晰知晓天下财货流动之大势,更能于无形之中,引导其流向,扶助农工,抑制豪强,调控物价……其利,确乎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柏溪,话锋却悄然一转:“然而,此事……当真能如预想般,迅速遍及郡县?”
魏守白并非质疑皇帝的决心与能力,而是任何牵扯到“天下”二字的变革,从来都不是一道诏书就能一蹴而就的。
陈柏溪双目之中的光彩微微黯淡了几分。
“魏大人洞若观火。”陈柏溪叹了口气,“此事之难,何止千头万绪。方才所言通存通兑之便利、调控经济之妙用,皆是建成之后、运转顺畅之果。而欲达此果,需先种下最艰难之因——那便是陛下、朝廷以及这钱庄本身,必须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用。”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极其严肃:“陛下开设此庄,庄内流过的每一枚钱币,开出的每一张凭信,便不再仅仅是钱财与纸张。”
“它们都承载着陛下的信誉,代表着大秦帝国的国家信用!此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出不得半点岔子!否则,轻则钱庄倒闭,重则/民心浮动,国本动摇!”
魏守白神色凛然,缓缓点头。
他完全明白陈柏溪的意思。
大秦钱庄可是以朝廷的名义、皇帝信誉背书的钱庄,一旦出现大规模兑付困难、官吏贪污、凭证作伪等丑闻,那动摇的将是天下人对朝廷统治根基的信任。
这风险,比战场上的失利更为致命。
陈柏溪继续掰着手指,细数那看不见的难关:“如今,咸阳总庄的资金调用与安全,由治栗内史府直接负责,御史大夫与廷尉府共同监督,三权制衡,尚可勉强维持初期的纯净与秩序。但若铺向郡县……”
“首先,是人员任用的问题。”他眉头紧锁,“每个郡县分号,都需要一位能独当一面的掌柜。此人不仅要精通算学、熟知钱货、善于经营,更需忠诚可靠、品性高洁,能抵御巨额钱财每日过手的诱惑。”
“这样的人,何处去寻?还需大量识文断字、计算精准的柜面吏员,负责日常存取核算,不能出错。”
“而如今我大秦,虽有陛下力推官学,但绝大多数普通黔首,能认得自家姓名、看懂简单告示已属不易,精通算数者更是凤毛麟角。”
魏守白接口道,语气沉重:“有能力担当此任者,恐怕多出于各地世家豪族、勋贵门阀。他们家中自有积累,延请名师,子弟多通文墨算学。”
他说出了两人都心知肚明却未点破的隐患。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因这个被摆上台面的问题而凝滞了一瞬。
陈柏溪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与魏守白都深谙陛下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
打压旧贵族势力,提拔寒门与有功之士,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豪强。
将即将成为帝国经济命脉的钱庄,交给那些陛下正在警惕和削弱的世家子弟去掌管?
这无异于将利剑的剑柄递到可能心怀怨望的人手中。
以皇帝之智,绝无可能。
“其次,是监管之难。”陈柏溪声音更低,“郡县分号远离咸阳,天高皇帝远。朝廷需派遣大量监察御史、督邮等官员,常驻或频繁巡视,审计账目,核查库藏……”
“这本身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且如何保证这些监察者自身清廉?他们会不会与地方掌柜、世家豪强勾结,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监管体系的设计,必须慎之又慎,环环相扣,让人无机可乘。然而,再严密的制度,终究要靠人去执行。”
“再者……”他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便是观念之困。”
“莫说普通黔首,便是许多地方官吏、乃至朝中部分大臣,对‘钱庄’、‘信用’、‘通存通兑’这些概念,都闻所未闻,或难以理解其深远意义。”
“让他们接受、支持、并参与到这项事业中来,需要时间,需要反复宣讲,更需要拿出令人信服的成果。”
一番剖析下来,想要在大秦各大郡县开设钱庄,这背后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这已不仅仅是开设几个店铺那么简单,而是涉及吏治改革、人才培养、制度创新、观念颠覆的系统性工程,其复杂性与风险性,足以让任何有经验的政治家感到棘手。
静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魏守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思绪更加清醒。
他看向陈柏溪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凝重。
良久,魏守白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试探,打破了沉默。
“陈掌柜今日邀魏某至此,品茗赏景,又将这钱庄之利、之难,如此详尽剖析……恐怕,不只是找魏某闲聊,一抒胸中块垒吧?”
他目光幽幽地望着陈柏溪,“魏某愚钝,还请陈掌柜明言。”
他深知官场规则,如此重要的信息,如此深入的交谈,绝不会无缘无故。
陈柏溪看似闲聊,实则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目的。
陈柏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了然,但并无尴尬,反而浮现出一种郑重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魏守白面前,然后,在魏守白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竟双手拱起,对着魏守白深深一揖!
魏守白吃了一惊,连忙起身,伸手虚扶:“陈掌柜,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陈柏溪却坚持行完了这一礼,才直起身,抬头看向魏守白,眼中满是诚恳:“魏大人,实不相瞒,方才所言种种,固然是钱庄面临的实际困难,但在下与大人深谈,确有一事相求。”
“哦?”魏守白扶着他手臂的手微微一顿,“陈掌柜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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