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很久以前(4)(1/2)
那日之后,国师女孩再未提起任何特殊的卦象,只是如约带着奇迹之神,在都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闲逛。
市坊的戏楼里,丝竹声缠绵不绝。
戏台上的伶人水袖轻扬,咿咿呀呀的唱腔如泣如诉。一曲终了,叫好声四起,金币与元宝便如雨点般抛上台去,叮当作响。
更有人挤到台前,踮着脚将银钱塞进那花旦堆叠云鬓间的发箍里。
“他们为何如此?”
奇迹之神望着那片闪烁的金色,眼底映着陌生的光。
“塞进发间的赏钱,便是她自个儿留下的了。”
国师女孩倚着栏杆,声音轻了些:
“唱戏的……日子都不易。领头的这位姑娘,家中老母病重,一场接一场地唱,不过是为了挣药钱,挣一口饭。”
奇迹之神静默片刻,走下了看台。
祂穿过喧嚷的人群,走到那尚未卸妆的姑娘面前。
指间有微光流转,一枚格外澄亮的金币凭空凝成,被祂轻轻放入那缀满绒花的发箍中。
“奇迹会庇佑你的母亲。”
祂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多谢……多谢您。”
姑娘怔了怔,捧着那枚尤带暖意的金币,眼眶微红,深深福了一礼。
后来,他们也去了元宵的灯市。
长河如练,倒映着万千灯火与一轮饱满的圆月。
数不清的孔明灯正从河畔升起,晃晃悠悠,汇成一条流向夜空的光河。
有一家三口蹲在岸边,父母护着孩童的手,共同托着一盏莲花灯,看它颤巍巍地挣脱指尖,融入那片暖光。
“他们为何要成群结队,放这一个灯笼?”
奇迹之神望着那依偎的身影,再次发问。
“……那不叫成群结队。”
国师女孩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家人。今日是团圆节,家人自然要聚在一处,放灯祈福。”
“家……是什么感觉?”
奇迹之神转过头,月光在祂完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清辉:
“有的家是三人,有的家是两人……你为何只有一人?”
方才还眉眼生动的国师女孩,忽然沉默下去。
长河上的喧嚣,灯影里的笑语,仿佛瞬间被推得很远。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颈间那串温润的念珠,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上,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的爹娘……早都不在了。”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哽塞的东西。
“好像……是被‘神’……给吃了。”
国师可窥天命,却也因而离天上那些事物最近。
凡人总以为神明身披金光,宝相庄严。
只有她知道,那层璀璨表象之下是何等模样。
那是一群怪物,彻头彻尾,无法名状的怪物。
记得那也是个新年。
爆竹声、欢笑声隔着重重大红窗花传来,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暖香。
可当她踩着满地碎红跑回家时,只看见门檐下,崭新的红灯笼旁,并排挂着两个熟悉的东西。
是父母的脸。
灯笼的光晕透过红纸,柔柔地映在那两张失去生气的面容上。
身为国师家族最强的存在,她可以直接看见神明。
于是透过那凡人不可见的帷幕,她便望见了天际盘踞的怪物。
——那些扭曲的、不断变幻轮廓的影子,正慢条斯理地撕扯,咀嚼着残留的肢体,发出阵阵湿黏的,如同嬉笑的低语,直接灌入她的脑海:
“哭吧……”
“哭呀……”
“快让我们看看……你哭啊……”
小唐晚没有哭。
她踮起脚,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到父母冰冷的脸颊。
那曾经轻抚她额头、为她擦去眼泪的温暖,一丝也无。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系得死紧的红绳。
好不容易将两颗头颅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两坨冰。
人间万家灯火,长街光影流淌,每一扇窗后似乎都围坐着圆满的一家人。
喧嚣的祝福与喜庆的锣鼓声浪般涌来,将她独自淹没在这无边刺目的红色里。
从此,团圆二字于她,便成了再也尝不出滋味的东西。
自那日起,时间便仿佛浸了水的墨迹,在她记忆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恨那些盘踞于苍穹之上的存在,恨意如同心底无声燃烧的冷焰,日夜灼烧。可那又如何呢?
她终究只是凡人。
凡人,如何撼动神明?
时光如这灯市下的河水,看似平静地流淌至今。
唐晚以为自己走出来了,每日测算天机,应对朝堂,言笑晏晏。
可那浸透骨髓的寒意与那片刺目的红,总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从光阴的缝隙里渗出来,提醒她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新年的门槛。
此刻,她站在潺潺的河边,望着水中被打碎的月光与灯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其实……你也是一个神,对吧?”
奇迹之神略显诧异地侧过头: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唐晚没有看他,指尖指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水面晃荡,映出两岸灯笼的暖光,也映出两人的身影。
“你看,我在水里的影子,是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你的影子……是一颗星星。发着紫光的,有六个棱角的星星。”
奇迹之神依言看向河水。
在祂的灵视之中,水面倒影分明是寻常的两个人形,伪装并无破绽。
这女孩的眼睛……竟能直接洞穿表象,窥见本质么?
这份天赋,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沉重的诅咒。
毕竟它直接突破了“无知者无罪”的基本法,丧失了最后的一层保护。
“你是一个好神吧?”
女孩终于转过头,望向祂,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
“我看你……不吃人。”
沉默在流淌的河水声中蔓延了片刻。奇迹之神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我听说,好的神明……都很弱。”
唐晚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记得,好好躲着,不要被别的什么东西……吃掉啊。星星神。”
她说这话时,嘴角似乎想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可眼泪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脚下漆黑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我认识过很多山野间的精怪,也遇到过几位气息祥和的吉神……”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它们对我都很好。可是后来……它们都不见了……是被更强的恶神……吃掉了。”
话音落下,只剩河水呜咽。
漫天飘升的灯火,此刻在她模糊的泪眼中,恍如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祭典。
那时,那些恶神就在她的头顶上方,贪婪地咀嚼撕扯着她友伴最后的气息。
粘稠的声响与充满恶意的嬉笑几乎要凿进她的颅骨,可她只能死死钉在原地,连抬头望一眼都不能。
这双灵眼让她被迫看清一切,而“无知者无罪”的法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命稻草。
她必须装聋作哑。
就像此刻,她“看见”了。
人间与苍穹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各种难以名状的畸形存在,正密密麻麻地趴伏在那裂隙之外,贪婪的目光穿透界限,扫视着下方灯火辉煌的街市与欢笑的人群。
如同她幼时趴在水晶柜外,好奇而冷漠地打量着其中精致的木头玩偶。
唐晚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视线有丝毫上移的倾向。
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潺潺的河水,任由远处飘来暖黄色的孔明灯光晕,轻轻晃在脸上。
她必须若无其事,就像过去无数个被迫视而不见的日子一样。
奇迹之神顺着她僵硬的视线,瞥了一眼天空。
在祂的视界中,那些趴在屏障外的,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劣等存在。
它们甚至无法承受奇迹的目光,在视线触及的瞬间便惊惶躲闪,不敢直视。
“我不会被吃掉的。”
奇迹之神收回了目光,声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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