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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摊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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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签一下字。”

赵姓干部看着洪敏签字后,又叫了李学武过来,指了家属一栏。

洪敏没有任何意见,让开身子,将钢笔放在了桌子上。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

李学武并没有去碰那支钢笔,而是在看了对方一眼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亲属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三个字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写的那么轻松,签字就意味着同意火化,再也见不到三叔了。

李学武收起钢笔,回头看了三叔一眼,今天的告别厅分外热闹。

应该用热闹来形容吧,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都来了。

李学武相信,三叔绝不会恼怒,因为他本就是个宽和善良的人。

“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的话。”

赵姓干部确定好签字以后,看了看他,叹气道:“尽管提出来吧。”

“嗯,有件事麻烦您。”李学武从兜里掏出香烟递给了对方一支,缓缓点头说道:“我想送我三叔落叶归根。”

“回京城?”对方愣了愣,却是看向了洪敏,道:“你们商量好了?”

洪敏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紧紧地抿着嘴角,看向李学武问道:“连个念想也不给我留吗?”

“请别说这样的话,您已经不需要我三叔依靠和慰藉了,不是吗?”

李学武转头看向她,平淡地说道:“夫妻一场,彼此放过吧。”

“他待你如何,你待他如何,从今往后都不需要再提。”

他就当着赵姓干部的面直白地讲道:“我替生前的三叔感谢你,但我没有办法替死后的三叔原谅你。”

“就这样吧,今天我们就走。”

最后这一句却是看向赵姓干部说的,言辞很是肯定,不容置疑。

这会儿告别厅里人正多,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盯着这边,有些年轻人被安排过来,就是怕李学武突然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所以他们的对话很多人都听见了,联想到李同牺牲,家属一来便提出质疑要求尸检,甚至神通广大地连夜找来了调查部的人介入调查,不少人从被窝里薅出来配合做笔录,哪里还能瞒得住。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指指点点都是轻的,潘金莲已经叫了出来。

赵姓干部没有再说什么,缓缓点头离开,去安排火化事宜。

其实这个工作昨天下午就应该处理好的,是被李学武的质疑耽误了。

而上午这会儿,李学武得到了姬卫东的肯定回复,这才签了火化手续。

期间二叔同李学力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一句话。

或许是爷俩谈过,或许是某种默契,亦或者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就在三叔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站在炉门前的众人纷纷低下了头。

洪敏哭倒在了地上,连同李学函一起,谁也没再追究他们的跪送是否触及到了这个年代特殊的敏感神经。

三叔单位的领导来了,早就与他们握手致哀,但并没有等火化结束,便又同他们握手道别,来去匆匆。

李学武从不轻视荣誉,但这一刻,他对生命与荣誉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二哥。”李学函被李学力搀扶着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强撑着身子走过来,茫然地问道:“我爸得回祖坟?”

“对。”李学武看着小兄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他的胳膊说道:“来时的路上我同二叔商量过的。”

“那……”

“听我说。”李学武打断了弟弟的疑问,缓缓点头解释道:“你的未来在部队上,好好训练,好好当兵。”

“要记住你爸跟你说过的话。”

看着脸上稚气未脱的他,李学武还是忍不住,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怨恨任何人,男子汉,不要向后看,要向前看,这样你的未来才能走的更长远。”

“可是……为什么啊?”

李学函微微皱眉问道:“赵叔他们已经为我爸准备好了烈士陵园……”

“学函。”李学武脸上认真了几分,双手捏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强调道:“哪怕是走进殡仪馆的前一秒。”

就这么看着弟弟的眼睛,他缓缓点头说道:“三叔需要回家,他需要有人记得他。”

“我记得啊。”李学函还是不懂。

“是,你是他儿子,当然记得。”

李学武点点头,说道:“但他值得更多家人记得。”

“有一句话我要叮嘱你。”

他手上轻轻捏了捏,提醒弟弟道:“三叔的事你大爷知道,但你奶奶不知道,我们准备瞒着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学函低下头,说道:“我奶身体不好,我爸说过。”

“嗯,希望你能理解。”李学武再一次揽住了他的肩膀,轻声宽慰道:“百年之后,你奶也想见见你爸呢。”

“哦——”李学函应了一声,沉默半晌这才问道:“你们……”

他抬起头,看向二哥问道:“二叔和你们,为啥对我妈那个……”

从他们来到现在,就算再麻木,李学函也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了。

李学武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忍不住再一次叹了口气,道:“学函,就像二哥刚刚跟你说过的,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你妈妈还年轻……”

“不是!”李学函怀疑地看着他,拧眉问道:“二哥,你这说啥呢!”

他反应颇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向火化炉方向哑着嗓子说道:“我爸刚走,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

“嗯,你就当是二哥的错吧。”

李学武抿着嘴角,微微点头,拍了他的肩膀后,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李敢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想了想跟了上去,在门口截住了李学武。

“这事不跟学函说一声?”

“二叔。”李学武抬起头看向二叔说道:“我问过了,三叔确实是参加任务牺牲的,跟三婶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而那个男的我也查过了。”

李学武知道二叔想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确实跟三叔有交情,他们是一个班出来的战友。”

“这算哪门子事啊——”二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蹲在了台阶上。

“你三叔啊,苦了一辈子。”

“生前的事都不清不楚,您还在意身后的事?”

李学武走下台阶,看着二叔讲道:“你也知道,我不能拿她怎么样,她有权利在三叔离开后做出任何决定。”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三叔回家,不能留他在这受委屈。”

“我知道了。”二叔长长地叹息着,却是无能为力的表情。

“你不告诉学函,他会怨你。”

他也是为了李学武好,忙前忙后的最后却没落着什么好,值得吗。

李学武来就没想过值不值的事,他只需要一个答案,是给自己的答案,也是给未来老太太和父亲的答案。

带三叔回老家,三叔还是三叔,是老太太的儿子,是父亲和二叔的弟弟,不是远离家乡的孤魂野鬼。

“他怨我总比恨他妈好。”

李学武也是长叹息,望着朦胧的天空说道:“他还小,以后就懂了。”

“希望是这样吧——”二叔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感受着天空突然下起的细雨,微微摇头说道:“都是命啊——”

李学武知道他话里的悲观和感慨,当初老太太就不同意三叔和三婶的事。

很简单,三婶是文艺兵,唱歌的,这在老太太的思想观念里不合正道。

城市长大的三婶总有一种抹不去的小资情调,即便是面对三叔时也是莫名其妙的高傲,这一点李学武感受最深。

但说实在的,李学武在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三叔夫妻二人还算和睦,三婶对他也尽心尽力,没有轻视过他。

他能为三叔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都是天意,也都交给天意吧。

三叔的照片很好找,三婶喜欢照相,所以家里有很多黑白照片。

赵姓干部带来了骨灰盒,相片就贴在上面,样式俭朴,就像三叔一样。

在对方的帮助下,李学武同二叔一起做了收敛骨灰的工作。

三婶洪敏和李学函又哭了一场,最终由着李学力的搀扶,李学函捧了他爸的骨灰和放大后的遗照,一起上了车。

车有两台,一台是他开来的,另一台是三叔单位派的。

因为李学武提出要带三叔的骨灰回老家,所以单位省去了陵园入土的步骤,赵姓干部找他解释了免去的流程。

这里面牵扯到了一些优待和抚恤金的问题,他怕再有反复,便要说清楚。

“这些待遇都交给我弟弟处理。”

他安顿好了几人,就站在车下当着三婶和李学函的面同对方讲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我代表家属谢谢您。”

很让对方意外的,李学武给他敬了一个礼,非常的标准。

关于敬礼,在对方看来李学武已经没了资格,因为他只知道李学武在企业工作,还是高管,用不着这种形式了。

但他却没有提出质疑,不仅仅是现场的情况,还有李学武的复杂关系。

现在就连他都没办法确定,李同的这个侄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神通广大就算了,还一句话就能让洪敏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这也不是家族长子,更不是李同的大哥,连他二叔都要听他的。

他也只是个处理抚恤工作的负责人,这会儿除了安慰和客气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同洪敏约好交代抚恤的时间。

看着两台车离开,赵姓干部微微摇头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老赵,人都走了?”

办公室跟来一起工作的大姐走过来问了一嘴,目光也是看向门口。

“杨姐,你们也回去吧。”

赵姓干部点点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道:“这事总算是了了。”

“了了?”被称作杨姐的女人撇了撇嘴角,示意了门口方向说道:“你且看着吧,早晚还得闹起来。”

“……”赵姓干部点烟的手一僵,随即使劲抽了一口烟,甩了甩手上的火柴,道:“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老赵,你知道李同的那个侄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吗?”

杨姐却是好打听的,站在他身边挑眉问道:“背景这么硬?”

“嗨,我也糊涂了。”老赵摇头苦笑道:“李同倒是跟我说过,就是京城一家企业的管理人员,没想到这样。”

“企业的管理?嗤——”

杨姐嗤笑一声,道:“我可不知道企业的管理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不也被问话了嘛,对方是什么身份你能不知道?”

她撇着嘴角说道:“人家一来就把洪敏架空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赵其实也糊涂,皱眉问道:“咋就翻脸了呢?”

“能不翻脸?”杨姐戏谑地挑了挑眉毛,道:“人家爷仨一进大厅便见洪敏和那个谁抱在了一起,都骂街了。”

“啥?!”老赵却是瞪了眼睛,皱眉问道:“真的假的?跟谁啊?”

“你说呢?”杨姐冷笑一声,道:“别看她平时矜持的跟个大姑娘似的,到头来还不是潘金莲转世,浪得很。”

“这是真的?”老赵还是有些不信,问道:“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件事你走着瞧,到时候你就知道她抱了谁了。”

杨姐哼哼道:“这回有热闹看了,说不得要闹到哪一步呢。”

“老赵,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表情认真了几分,道:“该跟李同那侄子交代清楚的千万不要含糊。”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的杀心不比武二轻多少,早晚得出事。”

“咋可能呢——”老赵摆了摆手,道:“您可别乱说啊。”

“我乱说?”杨姐冷笑道:“今天早晨那场面你不是就在嘛,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你还听不明白吗?”

赵姓干部当然听得懂,只不过他并没有往深了想而已。

这会儿听杨姐提起,也是不由得皱眉,道:“没有吧,有吗?”

“这世上有一种刀啊,杀人不见血呢。”杨姐点头感慨道:“都说男女平等,可大家都拼了命的要小子。”

她看向远方无奈地说道:“这小子就是比丫头管用,尤其是这种时候。”

——

“遗像我们就不拿了。”

李学武收拾了一些三叔的照片,看向三婶和李学函说道:“就骨灰盒。”

“二哥。”李学函起身,看着他皱眉道:“怎么也得停三天吧。”

他看了看母亲,道:“三天以后我送我爸去京城。”

“一来回又多七天,你假期够用?”李学武看了他一眼,道:“别折腾了,三叔不会在意这些的。”

“他惦记你,会回来看你的。”

“可是——”李学函还想再说,却见母亲起身,话生生憋在了嘴里。

“二哥你们吃了饭再走吧。”洪敏走向厨房,道:“我给你们做。”

“算了,赶时间。”李敢看了李学武一眼,淡淡地说道:“我们这就往回走了。”

李学力捧起了三叔的骨灰,是用厚布包裹着的,沉甸甸,很吃力气。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

李敢出门前是想多说一句的,可剩下的只是叹息,免了后面那一句。

李学函站在那呆呆的,脸上全是慌乱,他现在还搞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

怎么二大爷和二哥三人都是这幅表情,甚至不想在家里多待哪怕一分钟。

而母亲的反常又让他欲言又止,连二大爷他们出门都没有出来送一下。

楼下,李学武将骨灰放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李学函,道:“如果你能请到假,就自己坐火车来京城。”

“你爸一时半会不会下葬。”

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道:“具体时间有了以后我会通知你的。”

“二哥……”李学函抓着他的胳膊,流着泪问道:“你和二叔生我妈的气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李学武看着他提醒道:“不要想我做过的事,向前看,好好生活。”

“是我妈做了什么,对吧。”

李学函站在那流着眼泪,抿着嘴角问道:“是她做了什么……错事对吧?”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去想昨天到现在经历的这些变故,可他忍不住。

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疑问,把二哥说过的话连在一起便有了答案。

可他不忍问出那句话,他怎么都想不到母亲会做对不起父亲的事。

所以,他犹豫了,问了错事。

李学武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上了汽车,启动离开。

后视镜里,李学函站在那默默流着眼泪,车里的三人也是默默流泪。

骨肉亲情在这一刻有了更为复杂的解释,生命也有了不一样的诠释。

就像三叔,年轻时颠沛流离到羊城,安家落户,结婚生子。

到头来终究是两手空空。

仔细想,慢慢看,人到中年走一半,半生碌碌为谁功。

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缘也空,孽也空,前生后世觅无踪。

妻也空,子也空,繁华过后,黄泉路上,永远不相逢。

“三叔,魂归家乡——”

——

这一次的行程太过急切,李学武不敢耽误自己的工作,二叔也一样。

落地京城,早有车来接。

沈国栋带着四台车,也算是全了三叔最后的体面,骨灰是要办理寄存。

他千里迢迢,不惜同三婶翻脸也要将三叔带回来,却选择寄存骨灰?

不是,三叔的这种离世终究算是一种特殊情况,不信不信也得选个日子。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后人的福禄,是想着三叔能走的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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