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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3章 一五七一章 焦土救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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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点头,低声对身后的人说:「等他们吹号。」焦土队的集结号每天亮前吹一次,吹完就出发。

天蒙蒙亮,号角声响了。焦土队的签军站起来,排成两列。蒲察忽里骑马站在前面,拔出刀,往东一指。

就在他挥刀的一瞬间,河沟里响起一片铳声,前排的人倒下几个。蒲察忽里从马上栽下来,战马惊嘶着跑开。烟还没散,第二排又开了火。白三在河沟里喊了一声:「吴百人长!郭百人长!刘二!趴下!」

两个汉军旗百人长和那个叫刘二的签军几乎同时趴了下去。剩下的签军乱了,有的举刀要冲,有的转身要跑。王俊的骑兵从河沟里冲出来,马蹄把地上的碎秸踩得乱飞,转眼便围住了打谷场。

「降者免死!」孙小三在马上喊。

签军们跪了一地。

刘狗剩冲在最前面。他翻身下马,挨个查看俘虏。有人抬头看他,他便停一下,再走向下一个。白三跟在后头,替他报名字。

「这个是杜林庄的,姓王。这个是下博的,姓李。」白三每报一个,刘狗剩就站住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找。

他找到最后一个人。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蹲在人群最后面,抱着头,浑身发抖。

白三说:「这个是胡芦河东村的。姓高,高老四的孙子。今年十八。」

刘狗剩蹲下来,看着那个后生。后生抬起头,看见刘狗剩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狗剩盯着他看了很久。

「胡芦河东村,」刘狗剩说,「八月三十烧的。你在不在?」

后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呜地哭。

刘狗剩站了一会儿,最后提着刀走了。

同一天,范玉和杨媛媛分头行动。范玉去了莫州方向,杨媛媛带人去了河间。两个当过奴户的女人知道浣衣院在哪里,也知道焦土队会先烧哪里。粮仓、旗庄、浣衣院,这三处,金狗撤退前一定会烧。

杨媛媛赶到河间浣衣院时,火已经烧了一半。

浣衣院在城西,四面高墙,墙头拉着铁蒺藜。大门洞开,院子里浓烟滚滚,几间仓房已经塌了,剩下的几间正在烧。焦土队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地散落的文书、破鞋、碎布片。

后院是女奴住的棚子,低矮的土坯房,一排十几间。火还没烧到这里,但浓烟已经灌进来了。

杨媛媛穿过前院。墙根底下有一片新翻的土,十来步长,土上撒着石灰。她没停。

后院的门从外头锁着。门环上缠着铁链,锁是新的,锁眼里还没生锈。她叫人拿刀背砸,砸到第三下,锁开了。

屋里的烟比外头还呛。门边一口水缸,缸底只剩一层浑水,缸沿上搁着半个破碗。

「有人吗!」她喊。

角落里有人咳嗽。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一只手,是凉的。那女人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杨媛媛拽了两下才把她拽起来,交给身后的人,又往下一间摸。

有的屋里有咳嗽声,有的屋里没有。

拖出来的女人里,有一个还能说话。她说管事走的那天锁的门,说过两天有人来收拾。

她们等了十几天。

最后一个,是在最里面那间找到的。她蹲在墙角,不咳,不抖,也不出声。杨媛媛蹲下来,凑近看她的脸。那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珠是浑的。

「出来。」杨媛媛说。

那女人不动。

「火要烧过来了。」

那女人还是不动。

杨媛媛伸手去拉她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柴棍。杨媛媛用力拽了一下,她终于动了,慢慢站起来。她比杨媛媛矮半个头,裹着那块破毡,站起来时几乎撑不住身子。

杨媛媛把她扶到院子里,交给医护队。那女人被抬上担架时,回头看了一眼。仓房的顶已经烧塌了,梁木砸下来,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担架抬出院子时,杨媛媛在碎瓦和炭灰间走了几步,脚底下咔嚓作响。脚边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纸,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字。她蹲下来,把纸捡起来。

纸上画满了「正」字。一笔一划,密密麻麻,从左上角画到右下角。有的墨色深,有的浅,有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不同时间画的。纸上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

她数了几笔,便停下来,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医护队把五个女人抬到城外的临时安置点。范玉从莫州方向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到安置点,挨个看那五个女人。

看到最后一个时,她蹲下来。

那女人裹着破毡,蹲在墙角,脸对着墙。范玉问她:「妳叫啥?」

那女人不答。

「家在哪?」

还是不答。

范玉换了几个问法,她始终不开口。范玉站起来,对杨媛媛说:「明ㄦ个往泽里送。让王大当家那边安排。」

杨媛媛点头。

范玉又蹲下去,凑近那女人的耳朵,低声说:「妳想回家不?」

那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过了一阵,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家里嘞人,不能知道俺还活着。」

范玉看着她。

那女人把脸埋得更深了,破毡裹得更紧。

范玉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杨媛媛跟出来。

「她不肯说名字。」范玉说。

杨媛媛摸出那张烧了一半的纸,递给范玉:「在浣衣院捡的。」

范玉接过去,凑着火光看了一眼。她看了一阵,把纸递还给杨媛媛。

杨媛媛折好,收了起来。

白三在肃宁截住焦土队之后的第二天,王俊在花名册上添了白三的名字,便算把他编进了混泥军。白三站在旁边看着,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刘狗剩」

「会写字?」王俊问。

白三点头。

「那你管账。」王俊说,「跟袁丰学。」

白三应了一声。

刘狗剩蹲在棚子外面,柴刀搁在膝上。他看见白三从棚子里出来,往袁丰那边走,看了一会儿,把柴刀推回鞘里,起身走开了。

那本从井里捞出来的名册,王俊还给了白三。那册子一直由白三贴身收着,王俊后来没再见他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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